杭州灵隐寺的早晨是有声音的。先是钟，钟声压着雾气往山下滚；然后是扫地的竹帚，一下，一下，从大殿扫到山门。
灵隐寺的和尚们排着队进殿，衣领整齐，脚步整齐。只有一个人不排队。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破僧衣，脚上一双烂草鞋，手里一把破蒲扇，扇骨断了两根。他喝酒，吃肉，常在廊下睡得四脚朝天，醒了就唱歌，唱的还不是佛经。
寺里的僧人都嫌他，叫他济颠——颠，就是疯。
方丈不管。方丈说，你们看他是疯的，他看你们是疯的。
这个人法名道济，南宋人，俗名李修缘，台州人。他在灵隐寺出家，一辈子没做过方丈，也没当过知客，只在厨房和廊下待着。
他死后，杭州人给他编了很多故事，编了几百年，编到后来，他成了一个能掐会算、会法术、专门替穷人出头的活佛，大家叫他济公。
飞来峰在灵隐寺前面，一米多高的石阶上去，石头上刻着三百多尊佛像，从五代一直刻到宋元。峰不高，一百六十多米，可是石头很怪：它跟周围的山不是同一种石头。
周围的山是砂岩，一层一层，像压紧的沙。飞来峰是石灰岩，青灰色，能溶出洞来，山上有好几个洞，洞里凉，滴水。
地质学家后来给这种现象起了名字，说这是从远处推过来的岩块。老百姓不管这个，老百姓说：这山是飞来的。
那一年春天，济公忽然不怎么喝酒了。
他坐在山门口，蒲扇也不摇，眼睛看着天，看了一整天。有和尚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一座山。
和尚笑他，说山有什么好看的。
第二天，他下山进了村。
灵隐寺前面的村子叫上茅家埠，几十户人家，种茶，也种菜，靠山吃山。他在村里走，一家一家敲门，说：搬家吧，这地方不能住了。
开门的人看他一眼，看他那身破衣服，把门关上。
他又去敲第二家。第二家是个老太太，给了他一碗剩饭，说：师父，你自己留着吃。
他说：饭吃过了。你搬家吧。
老太太说：我家三代住这儿，搬哪儿去。
他从村头走到村尾。有人骂他，有人拿扫帚赶他，有几个孩子跟在他后头，学他走路的样子，一颠一颠的，笑得直不起腰。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站在村中间的晒谷场上，转了一圈。
他不笑了。
那天村里有一户人家在娶亲。
新郎是茶农的儿子，新娘是山那边人家的女儿，花轿早上就抬过来了，红布挂在门框上，院子里摆了八张桌子，酒是自家酿的，肉是前一天杀的猪。
吹鼓手在门口吹，孩子在桌子底下钻。
济公冲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拦他。大家都认得这个疯和尚，以为他来讨酒喝。
他直奔屋里。
新娘坐在床沿上，头上盖着红布，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济公弯下腰，把人往背上一扛，转身就往外跑。
满院子的人愣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够新郎把手里的酒碗放下。
然后炸了。
新郎先追出去，喊着放下放下。新娘的哥哥抓起一条板凳追出去。八张桌子上的人全站起来了，老人的筷子还夹着肉，孩子被人流撞倒，哭起来。
吹鼓手也追，唢呐都没放下，一边跑一边吹，吹得不成调。
整个村子的人，都追着一个疯和尚跑。
济公跑得不快。
他背着一个人，草鞋又烂，跑几步就得颠一下。后面的人越追越近，新郎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后面的人跟上来了没有。看见有人停下，他还站住招手，喊：快些，快些。
村里人后来说，那时候他们心里想的是：追上他，非打死他不可。
跑出村口，跑过一片茶园，跑上一条土坡。坡上是桑树，桑叶还小。
就在这时候，天忽然暗了。
不是乌云，也不是日食。是一种从地底下升起来的暗，像有人把一口锅扣在了这块地方上。
风起来了。
风是从山那边来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和石头味。桑树被压得贴在地上，人的衣服全部往前翻。
有人站住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雷。雷是往上劈的，这个声音是往下砸的，砸得人胸口一麻，脚底下的土跳了一下。
有几个跑在后面的人，被震得坐在了地上。
等尘土落下来，村子没有了。
原地是一座山。
不高，可是很大，青灰色的石头，一层一层往上堆，山脚下还有几棵被压断的树露出半截树梢。
刚才还在摆酒的那八张桌子，刚才还在吹的唢呐，刚才还在骂人的老太太，全在那座山底下。
全村的人站在坡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新郎先反应过来。他回头找自己的新娘。
新娘还在济公背上，红布掉了，露出一张吓得发白的脸。她抓着济公的肩膀，指甲都掐进去了。
新郎扑通一声跪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人跪下，第三个，第四个。晒谷场上骂得最凶的那个汉子，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是土。
济公把新娘放下来，扶正，说：站好。
他拍了拍破僧衣上的土，从怀里摸出那把破蒲扇，扇了两下，说：这山是从别处飞来的，落在这儿，就不走了。
有人问：师父，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看了它一整天。
村子后来搬到了山那边，还是在湖边，还是种茶。那座山就成了灵隐寺的照壁。
杭州人叫它飞来峰。
关于这座山的来历，说法不止一种。
有的说是从四川峨眉山飞来的，飞了一夜，天亮时落在这里；有的说是从天竺——也就是印度——飞来的，因为灵隐寺的开山祖师就是从那边来的；还有的说，这山本来是济公拿蒲扇扇过来的，他早就算好了落点，只是没人信他。
也有人说，那天村里其实死了人——一个瞎子，住在村尾，没听见动静。这个说法在有些书里写着，有些书里没有。上茅家埠的老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一般不提。
地质学家给的说法最不动听：飞来峰是石灰岩，跟周围山峰的砂岩不是同一个年代的东西，它是被地壳的力量从远处推过来的，推到这里，停下了。
一块石头走了几十公里，走了几千万年。
老百姓听了，说：那不就是飞来的。
峰上的佛像，是后来刻的。
从五代后周开始，有人在石壁上凿，一直凿到元代。三百多尊，大的十几米，小的只有巴掌大，有的脸被风雨磨平了，只剩一个轮廓，还是能看出来在笑。
最出名的一尊是弥勒，袒着肚子，笑得眼睛都没有了，坐在冷泉边。游客来了都要摸他的肚子，摸得那块石头比别处亮，油光光的。
导游拿着小旗子，站在峰下讲：这座山是济公背新娘救下来的。
游客抬头看山，山是青灰色的，山上长着树，树根抓着石头缝，石缝里渗水，一年到头都是湿的。
有人问：那我们脚下这个村子，原来在哪。
导游往山那边一指：在底下。
这个故事有个别扭的地方：救人的人，用的办法是抢人。
庙里的圣贤救人，靠的是显灵，是讲经，是让人自己醒悟。济公救人的办法是背起别人的新娘就跑，让全村人追着他骂，追出村口，追到安全的地方。
他不能解释。他一解释，就没人追了。
所以他宁愿被当成疯子，被当成贼，被当成一个抢亲的破和尚。他要的只是那些人跟在他后面跑。
这种人物在中国很多。他们不守规矩，不洗澡，喝酒吃肉，说话颠三倒四，可是在关键的那一天，他们是对的。别的人都在按规矩过日子，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山。
至于那座山，它到今天还在那儿。
石头上有佛像，石头下有洞，洞里有水。杭州人从它旁边走过去上班、买菜、接孩子，走了一千多年，很少抬头。
偶尔有外地人问：这山为什么叫飞来峰。
杭州人会说：飞来的嘛。
再问：从哪儿飞的。
他们就笑了：这谁说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