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人孟龙潭和同乡朱举人客居京城,闲了一天,出城散步,走进一座旧庙。庙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院子里柏树很高,殿前的香炉是冷的。
殿不大,两壁的壁画却精。东壁画的是散花天女,十几个,衣带都飘着。孟龙潭看得慢,朱举人看得急,一路看到中间那一个。
迎出来的僧人年纪很大,袈裟是旧的,袖口磨出一圈毛边。孟龙潭问他这庙叫什么,他说没有名字,前朝留下来的,香火断过两回,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守着。
朱举人问,这画是谁画的。
僧人说,不知道。画到这里的人,名字没留下。
那是唯一一个还梳着垂髫的——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拈一朵花,嘴角像是刚说完一句话。
画壁这两个字,说的就是画在墙上的那一层。它不算门,也不算窗。可朱举人那天,偏偏是从那一层上进去的。
蒲松龄写这个故事,没说庙在京城哪一条街,只说在都中。后来有人考证是哪一座,说法不一。他在末尾只留了老僧一句话:幻由人生。

朱举人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画。他是觉得那拈花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招呼。
他往前凑一步,再凑一步。伸手想去碰那朵花,指尖离墙面还有一寸,他停住了——花瓣上有一小块反光,亮得像刚被人捏过,还带着指印。墙是凉的,可那一小块是温的。
他心里一动,脚下就忽然一软。人像从台阶上滑了下去,身子轻得没有分量,耳朵里灌满了雾。
等他再能看清东西,人已经站在墙里了。
里面是重重叠叠的楼阁,屋脊一层压着一层,檐角挂着铃。脚下是砖,砖缝里长着草,草叶上有露水,露水是凉的,沾在鞋帮上。
远处有讲经的声音。一个老僧坐在高座上,语调平平,一句接一句,像在数什么东西。
底下听的人个个偏着一边肩膀,衣领褪到臂上——那是听经时的礼数,得把袈裟让出来。
朱举人也挤进人堆里站着。他听了几句,一句也没听懂,心里开始发慌。他想,我是谁,我从哪儿进来的,我怎么回去。
他回头看身后。来路还在,是墙上一道窄窄的缝,缝外面有光,光里能看见庙里那两棵柏树的影子,影子在动。他想走过去。脚不肯动。
正在这时候,有人从背后牵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
是壁上那个梳垂髫的姑娘。她笑了一下,不等他开口,转身就走。
他跟着走。
绕过一道弯栏。栏外是花,花开得密,蜜蜂在里头嗡嗡地转。进了一间小屋,屋里有一股新刨木头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脂粉气——甜的,甜得有点发闷。
姑娘回过头,把手里的花举起来摇了摇。
是叫他过去。
屋里没有别人。靠窗一张小桌,桌上一盏没点的灯,灯芯是新的,剪得很齐;旁边一只茶碗,茶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一点铁腥气。
他上去抱她,她推了一下,手是搭在他胸口的,力气不大,也不像真要推开。
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散着,软的,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气。
忽然外面有靴子响。
很沉,一步一步,踩在砖上。走得不快,可是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姑娘一下坐起来,脸色变了。
几个女伴推门进来,笑着把她按在榻上。有人拿簪子,有人拿梳子,七手八脚替她把头发盘起来。
她们说,肚子里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蓬着头装小姑娘,也不怕人笑。
她低着头不说话,耳朵根红到脖子。
有人低声说,姐姐今天这身衣裳可惜了,皱了。她这才抬了一下眼睛,眼睛是湿的,可没掉下来。
有人替她插上凤钗,又有人替她抿了抿鬓角,这才嘻嘻哈哈地散了。
她坐在榻沿上,一只手一直按着膝盖,像在按住什么。她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羞,只有急。
他再看她,头发已经盘成高高的髻,鬓边压着两缕,比刚才垂髫的时候更艳。
屋里香得让人心跳得快。
就在这时候,靴子声又来了。
这回急,还带着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
姑娘跳起来,拉他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金甲的使者。脸黑得像漆,一手绾着锁链,一手拎着槌。
女伴们围成一圈,站得整整齐齐。
使者问,都到齐了没有。
答,齐了。
使者说,要是藏了下界来的人,一起交出来,别给自己惹祸。
众人齐声说,没有。
使者回过头。他的脖子像鹰一样扭着,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那一眼扫过去,屋里的空气都凉了。
姑娘脸白得像纸。她推他往床底下钻,自己伸手在墙上一按,开出一扇小门,一转身就没影了。
他伏在床下,不敢喘气。
床板离他的背只有一指。地砖的凉气从衣裳外面往里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朵疼。
他试着往外爬。膝盖刚蹭到床沿,靴子又回来了,就在离他半尺的地方停下,靴尖上的泥点子溅在地砖上,一点一点,看得清清楚楚。他把身子缩回去,缩得比刚才更里。
靴子进来了。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了一下,又出去。
喧哗慢慢远了。
可门外总有人在说话。一句一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就是不散。有时候脚步走到门口,停一停,又走开。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咬住了,还响。
他趴得太久。耳朵里开始响,像夏天树上的蝉一齐叫起来;眼睛里冒火星;一条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想等姑娘回来。等着等着,他连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都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殿里的孟龙潭一转眼不见了朱举人。
他先是在殿里找了一圈,又到廊下喊了两声,没人应。他回身问那僧人。
僧人笑了一下,说,去听讲经了。
孟龙潭问,在哪儿。
僧人说,不远。
过了一会儿,僧人抬起手,用指节在墙上弹了两下。
他喊,朱施主,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墙上就显出一个像来。是朱举人,侧着头站着,耳朵像在听什么。
僧人又喊,同伴等久了。
那像就飘飘地下来了。落地的时候人还是木的,眼睛发直,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孟龙潭吓了一跳,蹲下去慢慢问他。
朱举人说,他正伏在床底下,听见有人敲门,响得像打雷,才爬出来看。
两个人一起抬头,去看壁上那个拈花的天女。
她的头发已经盘成了螺髻,高高的,翘着。不再是垂髫的样子。
朱举人惊得向老僧行礼,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僧笑,说,幻象是从人心里生出来的,贫道哪里解得。
朱举人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孟龙潭心里发毛,也没了主意。
两个人起身,一级一级下了台阶,出了庙门。外面的日头还在,街上有人在卖胡饼,油味很冲,冲得人一下子就回到了人间。
他们走了一段路,孟龙潭回头看。庙门已经掩上了,院墙里那两棵柏树还在,树顶上落着一层光,白得晃眼。
孟龙潭走到街上才敢说话。他问,那画上的天女,还是十二个吗。
朱举人没答。僧人站在门里,也没答,只是把门掩上,门轴响了一声。
回到住处,他脱下鞋子。鞋帮是湿的,鞋底沾着草屑,还有一点青苔。他把鞋子拿到灯下,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他离京回乡,路上病了一场,烧得厉害。他说梦里有人坐在他床边替他盘头发,盘了很久,一根也没盘上去。
后来朱举人再没进过那座庙。
有人问他那天在墙上看见了什么。他说记不清了。
他记得的只有一件事:那姑娘的头发,是他亲眼看着,一根一根盘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