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苍山脚下有一潭水,水是绿的,绿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
每年农历四月十五前后,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不落在花上,落在泉边那棵老合欢树上,一只咬着另一只的尾巴,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垂到水面,像树上结了一串会动的果子。
来看的人很多。奇怪的是,人一多,声音反而小了。有人举起孩子,孩子刚要喊,被大人捂住嘴。
当地人不说“别吵”,他们说“轻些”。
这个潭叫蝴蝶泉。它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原来叫无底潭——潭水深,扔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声,老人说底下通着洱海。
蝴蝶泉在苍山云弄峰下,属大理。这一带是白族聚居的地方,关于这潭水,白族人讲了几百年,讲法不止一种。
有一种说法是:这潭水底下住着一对年轻人。他们不是淹死的,是自己走下去的。

故事里的姑娘叫雯姑。
她父母死得早,跟着父亲过日子——有的说父亲是猎户,有的说是采药的,还有的说她家就在潭边,靠几亩薄田。她手很巧,绣的蝴蝶能看出翅膀上的纹路,一层一层,颜色压着颜色。村里人说,她绣的蝴蝶放在窗台上,会有真的蝴蝶飞进来。
霞郎是山那边的猎人。他会在山里唱调子,声音不高,可是能穿过三座山坳。雯姑听见了,就在潭边应一句。
两个人是这么认识的。没有媒人,没有聘礼,只有一潭水,一棵树,和一句一句接下去的调子。
第一次照面是在潭边。霞郎追一头岩羊,追到水边,羊跳了过去,他没跳,腿在石头上划开一道口子,从膝盖一直到脚踝。他坐在石头上,用草绳勒住,血还是往外渗。
雯姑从树后出来,蹲下去看。她没问他是谁,只说了一句:这个要缝。
她把自己绣了一半的帕子撕开,给他裹上。帕子上是一只绿蝴蝶,裹到腿上,蝴蝶就贴在伤口上。
霞郎低头看着那只蝴蝶,说:这个不能用了。
雯姑说:我再绣一只。
那年春天,洱海边上的俞王听说了雯姑。
俞王是当地的霸主,管着几座庄子,家里有兵。他听说潭边有个姑娘绣的蝴蝶会招真蝴蝶,就派人来看。派来的人回去说:人比蝴蝶好看。
俞王就下了聘。
说是聘,其实是抢。四个家丁抬着彩礼上门,往桌上一放,说三日后过门。雯姑的父亲——如果那时还在——把彩礼推了回去。有人说她父亲当场被打了一顿,也有人说她父亲那时候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寡嫂陪着她。
总之,三天后,雯姑被抬走了。
这一段在各家的说法里都不太一样,可是有一样是一样的:她是被抬走的,不是自己走的。她被抬进王府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
王府的院子很深,前后三重,门口有石狮子。雯姑被关在后院一间屋子里,窗户朝着北边,看不见苍山。
她不吃饭,也不说话。她坐在床沿上数地上的砖:横着十九块,竖着十三块,有几块是补过的,颜色深一点。
前院有声音,白天是说话声、劈柴声,夜里是打更的梆子。梆子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一夜敲五遍。她数到第三夜就不数了。
送饭的丫鬟姓杨,比她小两岁,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手在抖,把汤洒了一半。第二次她敢说话了,说姑娘你吃一口吧,王爷不会来的。雯姑没有答。
第三天,杨丫鬟发现她在绣东西——还是蝴蝶,可是颜色不对,全是黑的。
杨丫鬟说:黑的不好看。
雯姑说:好看不好看,是我绣。
第七天夜里,霞郎来了。
他怎么进的王府,说法也不一样。有的说他从后墙翻进去的,有的说他扮成送柴的,还有的说他根本不会翻墙,是从水沟里爬进去的。这一条我信最后一种:山里打猎的人不怕脏。
他找到那间屋子,把雯姑背出来,从后墙走。
走到半路,被发现了。
王府的家丁举着火把追出来。火把在山路上拉成一条线,从高处看,像一条会动的蛇。霞郎背着人跑不快,跑到无底潭边的时候,前面没有路了。
后面是火把,前面是水。
雯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在不同的版本里不一样,有人说是“我们一起走”,有人说是“别让他们抓着”。还有人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霞郎背上下来,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走下潭去。
水没到膝盖,没到腰,没到胸口,然后就没有了。
追来的人站在岸上,火把照着水面,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荡了一会儿,平了。
然后有东西从水里飞出来。
先是两只,一雌一雄,翅膀是绿的,边上有金。它们在水面上绕了三圈,落到那棵合欢树上。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来看,潭边只有一双鞋,摆得很整齐。
后来的事,白族人这么讲:那对蝴蝶每年四月回来,回来的时候,蝴蝶就从四面八方飞来陪着它们,一串一串地垂到水面。它们回来七天,第八天走。
蝶链断过一次。有一年蝶会,一个喝了酒的游客站在树下拍手叫好,巴掌一拍,半棵树上的蝴蝶全散了,飞得满山都是。那一年它们到第九天才重新垂下来,而且垂得比往年短。
从那以后,村里人在树下立了一块木牌。
也有人说,那不是蝴蝶,是两个人的魂。魂没有散,只是换了个样子住在树上。
还有一种说法更实在:这潭边的合欢树开花的时候,花蜜多,蝴蝶本来就会来;四月天气暖,正是蝴蝶交配的季节,所以它们一只咬着一只的尾巴往下垂。这是真的,生物书上写着。泉水清,树荫凉,风从苍山下来,一年到头不断。
两种说法在蝴蝶泉并存。导游讲前一种,植物学家讲后一种,本地老人两种都讲,讲完了说一句:反正它们每年都来。
一九六一年,郭沫若到过大理,在泉边题了“蝴蝶泉”三个字。现在那三个字刻在石头上,石头前面天天有人排队拍照。
排队的人不太知道雯姑和霞郎。他们知道的是:这里拍出来好看。
二〇一几年,泉边修了栏杆,铺了石板,装了喇叭。喇叭每天放白族的调子,从早放到晚。
有一年四月十五,一个老太太蹲在泉边洗手。她洗得很慢,手在水里泡着,看着水面。
旁边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大声喊:妈,你往左边一点。
老太太没有抬头。她说了一句:轻些。
年轻人没听见,又喊了一遍。
老太太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来,往树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上浮着两片合欢花瓣,慢慢地转。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跟那个年轻人解释什么,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
树下有一块木牌,写着“请勿喧哗”。字是新刷的,油漆还没干透的年份已经过去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牌子底下蹲着一只蝴蝶,翅膀一开一合,很慢。
它不飞走。人从它旁边过,它也不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