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这样的事,司空大人见得太多,只当寻常。
"司空"是官名,三公之一,唐代多为荣衔,不一定管具体事。"见惯"就是看惯了。
它今天多半带一点批评的意思:不好的事见多了,就见怪不怪了。原本不是这样。原本这句话是替一位主人说的,说的是他的从容。
它的来历,出自唐代孟棨(qǐ)的《本事诗·情感》。一场夜宴,一首诗,四个字。

先说地点:唐长安。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棋盘一样排开,每坊有墙有门。天黑擂鼓,坊门关闭,街上不许走人,这叫"宵禁"。
所以唐人请客,酒席一开就是一夜。客人走不了,主人也不催。
中唐以后,长安最讲究的一种场面,是权贵家的私宴。不是自家吃饭,是开大厅、摆几案、请一屋子人——有官员,有诗人,有刚从外州回来的名人。
席上必有乐。唱曲的,跳舞的,弹琵琶的。
那晚的宴主,《本事诗》写的是"李司空"。
孟棨没有写名字。
后人多认为他是李绅——写"锄禾日当午"那位,后来做到宰相。也有人不同意,说年月和官衔对不上。
一千二百年了,没有定论。
但座上那位客人是清楚的:刘禹锡。
刘禹锡那年刚从和州回来。
他在外面待了多久?二十三年。
二十二岁中进士,三十出头参与永贞革新,事败,被贬出京。朗州十年,连州四年,夔州三年,和州两年。一路往南,越贬越远。
他一辈子最好的年纪,都花在长江以南的小州里。
"二十三年"这个数是他自己写的:"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他年轻时在长安写过一首看桃花的诗,讽刺满朝新贵,得罪了人,才有了这二十三年。后来回京,他又去了一趟玄都观,再写一首:"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这人一辈子不肯改口。
那一年他回京,官是主客郎中、集贤学士。品级不高,但是京官,等于回到了权力的边上。
李司空仰慕他的诗名,请他到府上,席面很厚。
酒喝到兴头上,主人叫歌妓出来唱曲送客。
这里要交代唐人的规矩:这类歌妓不是"陪酒"的。她们是有技艺的人,唱的是当时流行的曲子,很多曲子就是诗人写的。一首诗被唱红了,作者就出名;一首诗没人唱,写得再好也只在纸上。
所以"命妙妓歌以送之",是一件很重的礼数。主人把自己最好的班子拿出来了。
刘禹锡当场写了四句:
"䰀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䰀鬌,读 wǒ duǒ,唐代妇女的一种偏垂发髻。宫样妆,宫里传出来的妆。
杜韦娘,是当时一支曲子的名字,也用来指唱这支曲子的歌女。
第三句是整首诗的关键:"司空见惯浑闲事。"浑,是整个、简直;闲事,是寻常事。
整句意思:这样的场面,司空大人见得太多,只当一件寻常事。
第四句转了:"断尽江南刺史肠。"
江南刺史是谁?是他自己。和州在长江边上。
这一句的意思是:可对我这个从江南回来的刺史来说,就这一曲,把我肠子都听断了。
为什么断?不是伤心,是被打动。
在外面二十三年,耳边是山歌、渔歌、各地方言的小调。回到长安,忽然听见最标准的、最讲究的、宫里传出来的曲子。
(这句末三字,有的版本写"苏州刺史"。刘禹锡没做过苏州刺史,所以通行本作"江南",意思更长。)
这首诗最好的地方,是它的结构。
前三句写对方:你的排场,你的歌女,你的从容。
第四句写自己:我的震动。
这不是拍马屁。这是拿"你的寻常"和"我的稀罕"对撞。
一个在长安住久了的人,见惯了;一个在外州待久了的人,见什么都新鲜。同一支曲子,落在两个人耳朵里,是两种东西。
这个故事还有尾巴。
《本事诗》记:李司空听了这首诗,"因以妓赠之"——把那个歌女送给了刘禹锡。
这个结尾,今天读着别扭。可在唐代,家妓是可以转赠的,跟送一匹马、送一套器皿差不多。这是当时的制度,不是一时意气。
记这件事的孟棨,是晚唐僖宗时候的人。他编《本事诗》七卷,专记"诗背后的故事"——某首诗是谁在什么场合写的,写给谁,后来怎么了。
这类书,当时叫"本事",今天归入诗话。史料等级不高,正史不收的细节,它收。
再说"司空"这个官。
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周代就有,历代都设。唐代的司空是正一品,但常常是加官——给已经做大官的人再加一个名号,表示尊崇,不一定有实权。
所以"李司空"三个字,重点不在"司空",在"李"。它说的是:一位姓李的顶级大员。
这也解释了这首诗为什么不点名。唐人写诗送人,习惯称官衔,不称名字。当面叫名字,是失礼。
现在这四个字的用法,变了。
"司空见惯"原本是中性的,甚至带一点羡慕:你见得多,所以你稳。
今天的"司空见惯",多半带刺。"这种事大家都司空见惯了"——说这话的人,一般是在指责一件事本该被追究,却被当成了常态。
重量从"从容"滑到了"麻木"。
不是词变了,是处境变了。见惯了好东西,叫眼界;见惯了坏东西,叫麻木。汉语里另外还有一句俗话专门说这个,大意是待久了就闻不见味儿了。
我有时会想那个歌女。
在那场宴上,她是礼数的一部分,然后成了诗句里的一个词,最后是一件被送出去的东西。她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年纪,书里一个字都没有。
可那支曲子叫"杜韦娘"。也许她就是唱这支曲子的人,也许她本名就叫韦娘。
一首诗传了一千二百年。写诗的人、请客的人、被送出去的人,都在诗里占了一个位置。
只有她,留下一个曲牌。
刘禹锡后来活到七十一岁。回京以后,他还是那副脾气,又写了一首让权贵不高兴的诗,又被外放。
可这一首不一样。这一首里没有讽刺,只有一个人被一支曲子打了一下。
被打动这件事,装不出来。
"司空见惯"四个字传下来了,"断尽江南刺史肠"没几个人记得。
一首诗被记住的,常常是旁观的那一半;动情的那一半,掉了。
也合理:旁观可以通用,动情只能一个人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