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你骗我,我骗你。
"尔"是你,"虞"是骗,"诈"也是骗。四个字里两个"骗",剩下两个是你和我。合起来一句话:这屋里没一个人说真话。
它跟"互相猜疑"不一样。猜疑还停在心里,不说出来;尔虞我诈是已经动手了——话是假的,笑是假的,按下去的手印也是假的。
它的来历,出自《左传·宣公十五年》。这件事发生在一座被围了九个月的城里,和一个楚国主帅的床边。

先说背景。
公元前五九五年秋天,楚庄王带兵围宋国都城。围到第二年的五月,前后九个月。
九个月,一座城。
宋国不是小国。它的国君是商朝王族的后代,爵位是"公",在诸侯里辈分最高。都城在商丘,城墙厚,粮仓深。这种国家有一个特点:打它可以,让它服气很难。
楚庄王要的是霸主的位子,不是宋国这几座城。所以他围而不攻,等城里自己开门。
城里的情况,《左传》只用了八个字:"易子而食,析骸以爨。"交换孩子吃,拆骨头当柴烧。爨,读 cuàn,烧火做饭的意思。
这八个字不是史官想象的。它是宋国人自己说的,说给敌人听。
宋国向晋国求救。晋国几年前刚在邲之战被楚国打败,不想再来一次。
晋国大夫伯宗说了一段话,意思是: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肚子。楚国现在正得势,不能跟它争。这话后来也成了一个成语——"鞭长莫及"。
晋国不去救。可也不能明说不救:一个霸主明说自己护不住小弟,往后谁还跟他?
于是晋国派了一个人,叫解扬,去宋国传一句话:"晋国的兵已经全部出发了,别降。"
这句话是假的。晋国一兵一卒都没动。
解扬路过郑国,被郑人抓了,送到楚军大营。
楚庄王给他很多好处,让他反过来讲:晋国不来救,你们降吧。
解扬答应了。
楚国人把他抬上一辆楼车——一种很高的兵车,站上去喊话,城墙里能听见——让他对着城里喊。
解扬喊的是:"晋国的主力已经全部出发了!宋国不要投降!"
楚庄王气得要杀他。解扬讲了一通道理:国君发令,臣子受命,这是信;你给我的好处是真的,我答应你也是真的,可我不能拿国君的命令去做交易。
楚庄王放了他。《左传》只记了一句评语,大意是这个人忠于自己的君主,杀他不祥。
转折在这里。
解扬那一嗓子喊完,宋国更不肯降了。楚军又围了几个月。
到了五月,楚军准备撤。主帅子反——楚国的司马,名叫公子侧,字子反——在营里宿帐,天黑以后,一个人爬上了他的床。
不是刺客。是宋国的执政大夫,华元。
这一段《左传》写得像小说。
华元把子反推醒,说:我的国君派我来,把实情告诉你。
实情就是那八个字: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然后他加了一句,这一句是整件事的骨头:
"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话虽这么说,兵临城下被逼着签的盟,宁可国家灭亡,也不能签。
"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往后退三十里,别的都好说。
子反怕了。
他怕的不是眼前这个人。他怕的是这笔账:一座饿到吃孩子的城,还敢说这话。这种人不跟你算条件,他跟你算到底。
子反跟华元立了盟,然后回去报告楚庄王。
楚庄王听完,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其君能下人,其民能用命,不可绝也。"——他们的国君肯对人低头,他们的百姓肯拼命,这样的国家,不能灭。
楚军退了三十里。
盟约就是在退兵之后签的。盟辞一共八个字:
"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我不骗你,你不骗我。
注意这盟辞是怎么写的。它不说"我们和好",也不说"我们互不侵犯"。它是从反面立的:把"骗"这个字明明白白写进条约,然后双方各自许诺不做。
要立这么一条,说明什么?说明签字的两个人都清楚:在这之前,一直在骗。
还有一件常被漏掉的事:盟成之后,华元到楚国做了人质。爬床的那位,此后几年住在敌国的都城里。
"尔虞我诈"就是从这八个字来的。
原话是"我无尔诈,尔无我虞"——一句理想的誓词。用久了,被反过来用,成了对现实的描述:你骗我,我骗你。
一次词义的倒转。原本是承诺,后来成了诊断。
为什么倒转?因为它太准确了。春秋的盟誓,签得越多越不值钱。今天在这条河边歃血,明天在那座城下翻脸。《左传》里记的盟,一大半没撑过几年。
一句"我无尔诈",越到后来,越像笑话。
这件事里还有一层,很少有人讲。
华元爬上子反的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次"诈"。
他没带兵,没带刀,一个人进了敌营。他能活着进去、活着出来,靠的是对方想不到他敢来。他把"我怕死"这个印象留给楚军,然后把它用掉了。
而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粮尽了,孩子换了吃了,骨头拆了烧了,宁死不签城下之盟。
真话也能当兵器。一个人把最坏的情况摊在桌上,说"我宁可这样也不签",对方反而先退。
子反也骗了。
他没请示楚庄王,就跟敌方执政大夫立了盟、许了退兵三十里。按军法,这叫僭越。
回去报告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说成一份汇报,不是一次决定:宋国人把实情告诉了我,我答应退兵。
楚庄王没有追究,反而说了那句"其君能下人"。
为什么?因为楚国也围不下去了。九个月,师老兵疲,营里开始死人。子反替他找到了一个体面的台阶。
一屋子人,各自瞒了一点,各自让了一点,事情就成了。
后来这四个字,用在哪儿都合适。
商场上,谈判桌上,宫里的走廊上。凡是人跟人挨得太近、利益又对不上的地方,它自动浮上来。
它比"勾心斗角"更日常。勾心斗角是谋划,是要赢;尔虞我诈是习惯,是已经不信了。
一个地方到了把"尔虞我诈"当常识的时候,签多少盟约都没用。
回头看那句盟辞,还是八个字: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字面是"我不骗你,你不骗我"。可它非得写出来,非得歃血,非得刻在盟书上——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默认状态是什么。
真正不必骗的人,不需要立这一条。
两千六百年过去,这句话只剩了半截。人们记住的是"尔虞我诈",忘了它本来是一句反话:我们不要那样。
忘了也合理。诊断比承诺好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