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耿家老宅,空了三年。
三年里,夜里从楼下过的人都说,楼上有一盏灯。灯是青的,不动,也不灭。有人抬头数过窗格,数到第三扇就不敢再往上数了。
这宅子是耿家的祖宅,前后五进,院里有池子、有假山、有一架塌了半边的葡萄。耿家后来分了家,各房搬出去住新宅,老宅没人要,只留一个姓王的老仆看门。老仆白天扫院子,天一黑就缩进门房,不敢往里头走。
《聊斋志异》里这一篇叫《青凤》。青是颜色,凤是名字——蒲松龄给狐女起名,惯用一个字作姓、一个字作名,念起来像人名,其实是告诉读者:这不是人。故事里的男主角叫耿去病,是耿家的旁支子弟,“去病”两个字是长辈随口起的,跟汉代那位将军没有关系。这人有个毛病:胆子大,且以胆子大为荣。蒲松龄写他“狂”,狂到听说自家老宅闹鬼,第一反应不是绕道,是搬进去住。
蒲松龄(一六四〇—一七一五)是山东淄川人,一辈子没做成官,在路边摆过茶棚,请过路人讲鬼故事,讲完记下来,写成这本书。这件事跟两百年后德国的格林兄弟做的是同一件事——格林兄弟走村串户,把农妇嘴里的童话记成书;蒲松龄坐在茶棚里,把过路人嘴里的鬼记成书。区别只在于:格林兄弟收的是给孩子听的,蒲松龄收的是给大人听的,所以他的故事里没有“从此过上了幸福的日子”,只有“后来也就那样”。
回到那盏青灯。

耿去病那时二十来岁,读了几年书,考了一次秀才,没考上,也不着急。
他听说族里老宅不干净,就跟朋友打赌,说鬼要是敢出来,他就跟鬼喝一杯。朋友笑他,他当晚就去了。
有月亮的夜,他拎着一壶酒,从院墙的缺口翻进去。草长得比人高,脚踩下去有东西跑,不知是野猫还是黄鼠狼。楼上果然有灯,近了看不是青的,是油灯的黄。
他一级一级上楼。楼梯板响,响一声,灯就晃一下。
到楼上推门,屋里坐着一个老头,戴儒巾,穿深色长衫,正在灯下看书。老头抬头,问他:谁家的后生,怎么进来的。
耿去病拱手,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说了句实话:听说这楼上有东西,来看看。
老头笑了,说:我不是东西。我姓胡,是这宅子的旧主人,一家老小借住在此多年。你要是不怕,坐下喝一杯。
耿去病就坐下了。
后来他常说起那一夜。他说那老头谈吐不俗,讲古讲得比私塾先生好。喝到半夜,里屋有响动,老头喊了一声,出来一个老妇、一个少年、一个姑娘。老头说,这是内人,这是小儿孝儿,这是侄女青凤。
耿去病看见青凤的时候,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蒲松龄只写了六个字:弱态生娇,秋波流慧。意思是身姿柔软,眼睛亮得像水。这六个字不够用。耿去病自己的说法是:她站在灯的这一边,灯光到她脸上就软了,像纸灯笼里的火。她低着头,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是白的。
老头让她给客人斟酒。她过来,袖子扫过桌面。耿去病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粉味。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什么味:是山里下过雨之后,石头缝里的那种土腥气,很淡,闻着干净。
他喝多了。喝多了就管不住嘴。
他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这样的女子,便是让我南面称王、拿江山来换,我也不换。
南面王,是坐在朝南的位置上,也就是做皇帝。
屋里一下子静了。老妇把筷子放下,说:狂生无礼。起身,拉着青凤就走。青凤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耿去病后来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老头尴尬,替侄女道歉,说了几句场面话,散了。
耿去病第二天就搬进老宅住了。
他住在西厢,白天读书,夜里点灯坐着等。等了十几天,青凤没来,等来一个别的东西。
那天夜里三更,门自己开了。进来一个东西,披着头发,脸黑得像锅底,黑一直垂到胸口,站着不动,看他。
耿去病看了它一会儿,笑了。
他说:你脸黑,我脸也未必白。
起身,到砚台边,用手指蘸墨,往自己脸上抹,抹得一道一道的,然后坐回来,跟它对着看,还伸手去够酒壶。
那东西站了半炷香,退了出去。
第二天,楼上的人搬走了。老头临走托老仆留了一句话:这个后生太横,住不下去了。
这是整篇里最见蒲松龄脾气的一段。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不怕。一个连鬼都嫌他难缠的人,鬼只好让位。
第二年清明,耿去病上坟回来,走的是城外的小路。
路边有狗叫,不止一条。他抬头,看见两只小狐狸在田埂上跑,一只钻进了草里,另一只被一条黄狗咬住了后腿。
他捡了块石头砸过去,狗松了口。那只小狐狸伏在地上,浑身是泥,一条后腿拖着,眼睛睁得很大,胸口一起一伏。他把外衣脱下来裹住它,抱在怀里。怀里的东西很轻,一路上都在抖,抖得他胸口发麻。
到家,他把小狐狸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坐在旁边守着。
守到半夜,被子底下的形状变了。他掀开,床上躺着青凤,头发散着,衣服湿透,小腿上有血。
她坐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差点就死了。
耿去病问她怎么会变成那样。
青凤说:清明那天跟婢女出来看春,被恶犬追。我们这种东西,最怕狗。狗不看人形,只看气味。
狐畏犬,是六朝以来就有的老说法,蒲松龄照用,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乡下人都懂,狗对着空墙角叫,那不是无缘无故的。
那以后青凤常来。来的时候不敲门,屋里灯一晃,她就在了。
她坐得离他很近,说些家常:叔父管得严,婶母脾气不好,堂兄孝儿老实,读书读不进去。她从不提自己多少岁,也不提这宅子从前住过谁。
这样过了一年多。
一天夜里,两人正在灯下说话,门被推开了。老头站在门口,脸是青的。
他指着青凤骂:贱婢,辱我门户。
又转向耿去病:我早知道,人这种东西沾不得。你救过她一次,就当没有第二次。
青凤跪下去哭,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拉走了。耿去病追出去,院子里只有风。他站在院子当中喊她的名字,喊了十几声。喊到最后一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此后三年,楼上是空的。
三年之后的一个秋天,耿去病跟朋友莫三郎出去打猎。莫三郎是世家子弟,猎兴大,一天下来,马背上挂着野兔、山鸡,还有一只黑狐狸。
那只狐狸还没死。它被铁夹夹住了腰,皮开了一道口子,血把毛粘成一片一片。它被倒挂在马背上,眼睛睁着,看着耿去病。
耿去病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跟莫三郎说,自己近来在配一味药,缺一张整狐皮,不能破。莫三郎笑,说破了的东西拿去做药也是丢人,你要就拿去。
耿去病把狐狸抱回家,放在自己床上,给它洗伤口,敷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救什么——狐皮做药是个谎,他连药方都编不圆。
第三天夜里,床上的人坐起来了。
是那个老头。他腰上缠着布,脸色灰败,坐在床沿,看着耿去病,看了很久,忽然拱手,弯下腰去。
他说:前日之事,是我糊涂。我骂你,是怕。我怕,是因为我知道人比狐狠。今日这条命,是你给的。
耿去病这才明白,自己救的是谁。
过了几天,老头带着一家人来了。老妇低着头不说话,孝儿给耿去病行了个礼,青凤站在最后面,穿一身青,手里捏着衣角。
老头说:我这侄女,你若要,就领去。往后她是你家的人,我是她叔父,年节走动走动就是了。
耿去病没有立刻答应。他先看了青凤一眼。青凤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
他这才说:要。
婚后两年,耿去病原配的妻子病死了——原文只用一句带过,连姓都没写。青凤做了正室。她把家里管得很整齐,账目一笔一笔,仆人不许赌钱,院里那架塌了的葡萄重新搭过。
老头一家后来搬到城外去了,逢年过节来一趟。来的时候总带东西:一坛酒,两尾鱼;有一年带了一小袋米,米里掺着几粒说不清是什么的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花,谁也叫不出名字。
耿去病活到很老。
晚年他常跟人讲这一段,讲到青凤从狗嘴里被抱回来的时候,总要停一下。
听的人问他:她到底是什么。
他说:她是我妻子。
再问,他就不说了。
有一年冬天他病重,夜里醒过来,看见青凤坐在灯下替他磨墨。她磨得很慢,手腕转着,袖口滑下去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两排,很齐,是牙印。
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跟谁也没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