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看见真正大的东西,才知道自己有多小。
"望洋"不是"望着海洋"。旧注多说,这里的"洋"通"阳",望洋是仰视的样子——抬起头来看。"兴叹",是发出感叹。
所以它不是"站在海边叹气",是"仰起脸,叹了一声"。
它的来历,出自《庄子·秋水》。主角是黄河的神,名字叫河伯。

《庄子》开头只用了八个字:"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时,是按时候。秋天汛期到了,北方所有小河都往黄河里灌。
接着写水有多大:"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泾,是直流的水。涘,是岸。渚,是水中的小洲。崖,是高岸。不辩,就是分不清。
整句:水大得连对岸的牛和马都分不出来。
不是看不清牛长什么样。是远到辨不出那是牛还是马。这个细节很准——只有水面宽到吃掉了整个中景,才会出这种事。
这是好作家在写物理。他不说"河很宽",他告诉你"宽"会把你的眼睛怎么样。
河伯高兴了。
《庄子》用了四个字:"欣然自喜。"
然后一句更狠:"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天下的好处,全在我这儿。
这句话是整篇文章的引信。不是"我很高兴",是"我是最好的"。
一个人可以高兴很多年,一事无成;一个人一旦认定自己是最好的,就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他顺着水往东走。
"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北海,是黄河入海的地方。
他一路往下,走了几百里。每一个转弯,水面都更宽一点。他看着自己的体量随着水面一起长大。
然后他到了。
"东面而视,不见水端。"——朝东看,看不见水的边。
这四个字,是全部。
他本来以为自己在看一条河的尽头。结果他看见的,是一样没有尽头的东西。
《庄子》写他的反应,又用了四个字:"始旋其面目。"
旋,是转。把脸转过去。
这四个字里藏着东西:他原来脸朝东,得意着;现在他把脸转开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了。
然后他才"望洋向若而叹"。
若,是北海若,海神的名字。
他仰起脸,对着海神,叹了一声。第一句话是:
"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
野语,是俗话。俗话里有这么一句:听了一百个道理,就以为没人比得上自己。
"我之谓也"——说的就是我。
接着更狠。
"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
少,是看不起;轻,是看轻。仲尼是孔子;伯夷是那个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人。
他说:我听说过有人看不起孔子的学问、看轻伯夷的义气。以前我不信。
"今我睹子之难穷也"——现在我看见你这样看不到头。
"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我要不是走到你门口,就完了。
"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我将一辈子被懂大道的人笑话。
这一段话,就是成语的出处。
注意他是怎么认错的。他没有说"我错了"。
他说的是:"我要不是到这儿来,就完了。"
差别很大。承认错误,是承认一个判断错了;他承认的是,自己整个人的位置错了。
他原来站在黄河上,以为那就是全部。现在他站在入海口,知道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只是一道门。
海若的回答,是《庄子》里最有名的段落之一。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井里的蛙,不能跟它讲海。为什么?被它住的那个坑困住了。虚,同"墟",指所居之处。
"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夏天的虫,不能跟它讲冰。为什么?被时令钉住了,它活不到冬天。
"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乡下的读书人,不能跟他讲大道。为什么?被他受过的那点教育捆住了。
三个"不可以",三个原因:空间、时间、教养。
注意,这里面没有一个是"笨"。庄子从不说人蠢,他说人被所住的地方、所活的季节、所听过的道理,按在原地。
说完这三句,海若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不乘胜追击。他说:
"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现在你从河岸里出来,看见了大海,才知道自己差在哪里。这样,就可以跟你讲大道理了。
"丑"在这里不是长相,是差、是不足。
知道自己小,才有资格谈大。这是《庄子》一贯的路子:先把你那点自满敲掉,再跟你说话。
然后是最容易被忘掉的第二层。
海若没有说"我比你大"。他说的是: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
天下的水,没有比海大的。所有的河都往这儿流,不知什么时候停,海也不满;尾闾——传说中海底泄水的地方——一直往外泄,不知什么时候停,海也不空。
接着他说:"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
我从来不因为这个觉得自己了不起。
为什么?"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把自己放进天地里看,我不过是山上的一块石头、一棵小树。
这是整篇的第二层。
河伯见了海,知道自己小。海神见了天地,知道自己也小。
一层一层往上,没有顶。
"望洋兴叹"只留住了第一层:看见大的,感叹自己小。
第二层掉了:那个大的,也正在感叹。
这篇通篇在讲"尺度"。
小溪比水洼大,河比小溪大,海比河大,天地比海大。每一层都有一个存在,认定自己这一层就是天花板。
破解的办法,不是告诉他"还有更大的"。这句话谁都会说,说了没用。
破解的办法,是把他领到边上,让他亲眼看一次"不见水端"。
没看见,不会信。庄子的狠处在这里:他不劝人谦虚,他送人下水。
顺便说,今天这个词的用法,跟原意有偏差。
今天多半用来说"能力不够,只好干看着":房价太高,望洋兴叹;名额太少,望洋兴叹。
原意里没有"无奈"这两个字。河伯叹的那一声,不是没辙,是被震了一下。
他从自满里被震出来了,这是好事。《庄子》紧接着就让海若说"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所以这个词的旧义,更接近"开了眼",不是"没办法"。
黄河还是那条黄河。
秋天还是涨水,还是往东流,还是入海。站在入海口往东看,能看见浑黄的水和灰蓝的海交界成一条线。那条线会移,会散,会混开。
再往东是渤海,渤海外面是黄海,黄海外面是太平洋。
"不见水端",今天还是真的。
问题是我们很少走到那个边上。走不到边上的人,都以为自己脚下这条河,就是全部。
庄子会说:往下游走。这是唯一管用的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