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春天,酒喝到第二遍,一个书生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信很长,字很小,是女子的笔迹。他说:诸位看看。
信在桌子上传了一圈。看的人先是笑,后来不笑了。有一个人看到一半,把信放下,说:这不像寻常女子写得出的。
写信的人姓崔,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收信的人就坐在桌边,姓张,是这封信的收信人,也是把它拿出来的人。
他把信收回去,折好,说了一句让人记了一千二百年的话。他说:我算是善于补过的人了。
《莺莺传》是唐代的传奇,作者元稹(七七九—八三一),写的是他自己的事,还是别人的事,历来有争论。有的说张生就是元稹,有的说不是;有的说崔家是元稹的姨母家,有的说根本没有这户人家。这些争论争了一千多年,没有结论。
有结论的是另一样东西:这篇文字后来被改成戏,改成了团圆。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里,张生中了状元,崔莺莺等他回来,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出戏太有名,以致很多人以为原来的故事就是这样。
不是的。
原文里没有中状元,没有老夫人认输,没有花轿。原文里只有一封信,一个男人的一篇议论,和一个再没有见过他的姑娘。

张生那年二十三岁,性情温和,长相好,没近过女色。这是他自己说的,原文照录。
他到蒲州游历,住在普救寺。同一座寺里,还住着一户人家:崔家的寡妇郑氏,带着一儿一女,要回长安去。郑氏与张生的母亲同族,算起来是远亲。
那年冬天蒲州出了乱子。节度使浑瑊死了,手下的兵没有约束,四处抢掠。寺里的人慌了,有钱的藏钱,没钱的藏人。
张生先去找的是寺里的主事和尚。和尚双手一摊,说寺里连一根棍子都没有,出家人不管兵的事。他又去城里找一个姓丁的旧交,那人在军中做幕僚。丁某听完,摇头,说上峰有令,兵不外借,借了要掉脑袋。张生在他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又回去取了一封旧年的名帖和二十两银子,第二次登门,才借到二十个人。
那二十个人来的那天傍晚,寺外的天是红的。不是晚霞,是城东烧起来了,烟顺着风往这边压,落在瓦上是灰。狗叫了一整夜,叫到后来声音都哑了。半夜里有兵用刀背敲山门,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敲到第七回才走。
寺里的人挤在大殿里,谁也不敢点灯。崔家的箱笼堆在佛座后面,郑氏抱着一只小匣子坐在最里面。莺莺靠着柱子,一夜没有动,天亮时袖子上落了一层灰。
第二天清点,崔家一门老小,连同箱笼细软,一件没丢。
乱过之后,郑氏设宴谢他。
席上,郑氏说:你是我家的恩人,不该按外人待。叫我女儿出来,认你做兄长。
婢女去了。过了很久,回话说:姑娘说她不舒服。
郑氏把筷子放下,说:人家保全了咱们一家,她连出来谢一声都不肯?
又过了一会儿,莺莺出来了。
她穿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得不高,脸上没有妆。走到席前,低下头,叫了一声兄长,就再没有抬起来。
张生后来跟人形容那一晚,用了八个字:颜色艳异,光辉动人。
这八个字是他一生里写得最好的一句话。也因为他写得好,后来的人就信了他。信了他,也就站在了他那一边。
张生从此睡不着。
他托婢女红娘传话。红娘是个爽利的丫头,听完,问了一句很要紧的话: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正式提亲?
张生说:提亲要走礼,要择日,三个月也办不成。我等不了三个月,我这几日就要死了。
红娘看了他很久,说:那就没法子了。
张生又求她带一首诗。红娘带了。第二天带回一首《明月三五夜》: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意思是:月在西厢,门半开着,墙上的花影一动,我就以为是那个人来了。
张生看懂了。他等到月上来,翻过墙去。
西厢的门真的半开着。他推门进去,莺莺坐在灯下,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站起来,看着他说了一通话。话很长,大意是:你救了我家,我家感激你;可是你托婢女传诗,翻墙进院,这是把感激当成别的什么。你若是君子,就不该来;你若来了,我就不该见。今天见了,我把话说清楚,以后不要再这样。
说完,她转身进去了。
张生站在西厢的灯下,站了很久。他后来自己写:于是绝望。
绝望了几天。几天之后的一个夜里,莺莺自己来了。
她没有敲门。她抱着被子站在他床边,头发是散的,鞋没有穿好。她一句解释也没有,只是把被子放下,坐在床沿。
这一段原文写得极简,只有十几个字。可是整篇故事的分量都在这十几个字里:一个把话说得那么清楚的姑娘,自己走过来的那几步,比张生翻过的那道墙重得多。
他们在一起一个月。
一个月后,张生要去长安。他说要去应试,也说要去看家里的长辈。莺莺没有留他。她弹了一曲《霓裳羽衣序》,弹到一半,把琴推开了。
张生去了长安。第二年,他又回到蒲州,又住到寺里。莺莺见了他,还是那样,不多话,也不问他这半年去了哪里。
住了几个月,他又要走。
这一回,莺莺知道不一样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问。她只说了一句:你既然始乱之,就终弃之吧。这是应该的,我不敢恨你。
始乱终弃这四个字,就是这么来的。是她自己说的。
张生走后,写了一封信给她,说些路上的事。莺莺回了一封长信。
那封信是整篇里最好的东西。她写: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她写自己夜里睡不着,写梦里的样子,写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她随信寄了一枚玉环、一缕丝线、一枚竹制的茶碾。玉环取“循环”的意思,丝线取“思”的意思。
她说:你若是还念着这一点情,就收下;你若是不念,就当没有这回事。
张生把这封信收下了。然后他把它拿出来,给朋友看。
这就是开头那一幕。
看了信的人,有的叹气,有的不说话。张生说了一番道理。他说: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不妖其身,必妖于人。意思是,天生这样的女子,不害自己,就害别人。他说自己想明白了,所以不再沉溺。他甚至把这件事比作殷纣王、周幽王因女子亡国。
满座的人听了,有的点头。当时的舆论,居然认为张生是“善补过者”——善于改正错误的人。
这一句最冷。一个把私信拿出来给满座传看的男人,被称作善于改正错误。
后来两个人各自婚嫁。
有一年,张生路过莺莺住的地方,托她丈夫传话,说想以表兄的身份见一面。
莺莺没有出来。她写了两首诗给他。第二首是: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意思是:丢下的,如今还说什么呢;当时是你自己走近的;把旧日那点心意,拿去好好待你眼前的人吧。
张生在门外站了很久。原文只有四个字:怨念而绝。
那封信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它被抄在纸上,纸被抄进书里,书被抄了一千二百年。抄的人一代一代,字迹各不相同。
有人说这是元稹在替自己辩解,也有人说这是元稹在替自己定罪——一个人把自己写得那么难看,未必全无自觉。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个十七岁的姑娘,此后没有再见他。她的名字留下来一半,姓崔,叫莺莺,是后人从诗里凑出来的。她的信留下来一整封。
她写那封信的时候,大概想不到,收信的人会把它拿出来,给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