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守着一次撞上门的运气,等它再来一次。
"株",是树桩——砍了树,露出地面的那一截。"待",是等。
守着一个树桩,等兔子撞上来。
今天这词用来骂人不知变通:市场变了,方法不换,还照着十年前那一套干,叫守株待兔。
它的来历,出自《韩非子·五蠹》。全文只有四十一字,是中国最短的名篇之一。

先把这四十一字念一遍。
"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
宋国有个种田的。田里有个树桩。一只兔子跑过来,撞在树桩上,脖子折断,死了。
于是他放下手里的耒,守着那个树桩,希望再得到兔子。
兔子再也得不到,而他自己成了宋国人的笑柄。
先解释两样东西。
"耒",是上古的翻土工具,一根弯木头上装一块尖木片,靠人用脚踩、用手推。它是犁的前身。
所以"释其耒"这三个字,不是一个文人放下笔,是一个农民把吃饭的家伙扔在地里。
"宋人",在战国寓言里几乎是个固定标签。韩非子笔下的宋人、郑人,专门干蠢事——宋人守株,郑人买履,宋人揠苗。这是当时的地域笑话,跟今天说"某地人如何如何"差不多。
说回那个人。
他捡了一只兔子。
不是打来的,不是买来的,是自己撞上来的。
你得体会这一下的分量。一个种田的人,一年到头弯腰,一亩地打多少粮是有数的。而这一天,他什么都没干,一只肥兔子送到脚边。
这件事的信息量太大了。它告诉他一件事:这世上除了种地,还有另一种得法——白得。
这里得说一句兔子在战国是什么东西。
那时候的兔,是野兔,不是家里养的。它跑得极快,一受惊就窜,人追不上;它也不进圈,你养不了。
所以兔肉是难得的荤腥。一个种地的农户,一年到头吃粟、吃豆、吃野菜,肉是有数的——过年、祭祀、村里分牲口,就这几回。
一只兔子撞死在脚边,不是"捡了个便宜",是"今年能吃上一顿肉"。
这就说得通了。他捡的不只是一只兔子,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可能。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放下耒,守着树桩。
《韩非子》用了一个字:"冀"。
冀,是希望。不是"想要",是"盼着"。这个字里有一种抬头望着的姿态。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兔子跑过来的路。
田里的活停了。
这是最要命的一句,但韩非没写。他只写了"释其耒"三个字。
你可以自己往下想:春天该翻地了,他没翻。夏天该除草了,他没除。秋天别人在割,他在看树桩。
一季就是一季。庄稼不等人。
兔子没有再来。
《韩非子》写得很干脆:"兔不可复得。"
不是"很久没有",不是"难得",是不可复得。
这三个字是有分量的。它不是运气不好,是这件事的概率本来就是这样:一只兔子撞死在树桩上,是一次事故;你把它当成一条规律,那是你自己错了。
然后是那句收尾:"而身为宋国笑。"
他自己成了宋国人的笑话。
注意,被笑的不是他穷。他当然穷了,田荒了。但韩非没说他穷。
韩非说的是:他被人笑。
一个人可以穷,不丢人。一个人放下农具去守树桩,丢人。因为这不是命不好,这是判断错了。
故事到这儿就完了。但韩非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讲笑话。
先说韩非是什么人。
他是韩国的公子,宗室的子弟。他口吃,说话不流利,但极能写。他跟着荀子读书,跟李斯是同学。李斯自己说:我不如他。
他写了《孤愤》《五蠹》《说难》这些文章。韩国当时已经被秦国压得喘不过气,韩王不用他。他就退下来写书。
一个说话结巴的人,写了一辈子文章,最后死在牢里,说不出话,见不到人。
《五蠹》就是他写的那批文章里最硬的一篇。
《五蠹》是一篇政论文,写给君王看的。五蠹,是五种蛀虫——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商工之民。韩非认为这五种人不种地不打仗,是国家的蛀虫。
守株待兔这个故事,出现在文章快结尾的地方。
前面韩非讲了一个道理:上古的时候人少东西多,所以人不争;现在人多东西少,所以人争。时代变了,办法就得变。
"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所以圣人不指望照搬古代,不效法一成不变的规矩,而是研究当世的事,据此做准备。
讲完这段,他就把守株的宋人抬出来了。
"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现在想用先王的那套办法,来治理当世的人民——全都是守株待兔这一类。
这一句,才是他写这个故事的目的。
在韩非看来,那些捧着古书、说要回到尧舜之治的儒生,跟那个守着树桩的宋人,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看见过一次成功。那次成功是真的。但那次的成功有它的条件,条件变了,成功不会再复制。
这段话,后来被一个人读到了。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记载:秦王(后来的秦始皇)读了《孤愤》《五蠹》,叹了一句:
"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唉,我要是能见到这个人,跟他交个朋友,死也不遗憾了。
为了得到韩非,秦国出兵打韩国。韩王只好派韩非出使秦国。
韩非到了秦国。秦王高兴。然后李斯——韩非的同学——跟秦王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终究为韩不为秦。
韩非被关进监狱。李斯派人送毒药进去。韩非想见秦王,见不到。
他死在狱中。
那个说"不期修古"的人,最后死于另一个人的旧办法——同学之间那点老手段。
回到树桩。
这个词今天用起来很顺口,因为它骂的那种人到处都有。
但有一层意思常常被漏掉:那个宋人不是懒。
懒人不捡兔子,懒人干脆躺着。他是勤快的——他守在树桩边上,一站一整天,眼睛盯着那条路。他比谁都专注。
他错的地方,不是不肯干,是把力气用错了地方。
而且他有一个理由:他真的捡到过。
这是这个故事最扎人的地方。
一个从没成功过的人,不会去守树桩。守树桩的人,都成功过一次。
那一次成功可能是运气,可能是时代,可能是别人给的。但它给人的印象太深了。深到人愿意为它放弃一整片田。
田还在那儿。
春天到了,还是得翻地。耒还扔在地头,得弯腰捡起来。
兔子会不会再来?会。总有兔子慌不择路,总有树桩立在那儿。
但一个种田的人,不能把一年的收成押在这上面。
他可以把树桩留着。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笑一下。
然后回去翻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