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看着挺结实，里头是空的。
"外"是外表，"强"是强壮，"中"是里面，"干"是枯竭、空。
今天这词用来形容人、组织、公司都行——架子撑得很大，真到要出力的时候，一碰就塌。
但它一开始，说的是一匹马。
而且是一匹进口的、又高又壮的、看着极好的马。
它的来历，出自《左传·僖公十五年》。地点在韩原，今天的陕西韩城一带。说话的人叫庆郑，晋国的大夫。
先把前情交代清楚，不然你不知道这仗为什么打。
晋国和秦国是姻亲。晋惠公夷吾能回国即位，是秦国出兵送的。当时他许诺：事成之后，割河西五城给秦。
事成了，他不割。
前647年，晋国闹饥荒，派人到秦国买粮。秦国朝堂上吵了一场，最后秦穆公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其君是恶，其民何罪？"
他们的国君可恶，他们的人民有什么罪。
粮船从秦都雍城出发，沿渭水、黄河、汾水一路东进，船队首尾相接。史书上叫"泛舟之役"。
第二年，秦国闹饥荒，向晋国买粮。晋惠公不给。
不但不给，还准备趁秦国饿肚子出兵。
庆郑劝他。庆郑说：背弃恩施，是没有亲近的人；幸灾乐祸，是不仁；贪图所爱，是不祥；激怒邻国，是不义。四样都占了，拿什么守国？
惠公不听。
不但不听，还干了一件更狠的事——他要亲自出征，而且要驾一乘新车，用四匹郑国送来的马。
这就到了庆郑最出名的那段话。
《左传》原文："古者大事，必乘其产。"
古时候办大事，一定用本国出产的马。
为什么？因为马生在本地，知道本地的水土，熟悉本地的道路，听惯了本地人的吆喝。你使唤它，它服。
接着他说：现在你用别国来的马去打仗，一害怕，它就会变卦，就会跟驾车的人作对。到时候气乱血涌，脉搏鼓起——
然后是那四个字："外强中干。"
外面看着强，里面已经干了。
庆郑把这匹马的下场说得很具体：
"进退不可，周旋不能。"
让它往前，它不肯；让它后退，它不肯；让它兜个圈子，它转不过来。
最后一句："君必悔之。"
你一定要后悔。
惠公还是不听。
出兵之前，惠公还派人去看过一次秦军的营。
派去的人叫韩简。他回来报告，说了一段很冷的话：
"师少于我，斗士倍我。"
秦国的兵比我们少，但肯拼命的人是我们的两倍。
惠公问为什么。
韩简答：我们国君流亡在外，是秦国送回来的；回国即位，是秦国扶持的；闹饥荒，是吃秦国的粮。三次施恩，一次没报。所以他们来了。现在还要去打人家——我们理亏，士气就懈；他们占理，士气就奋。
"倍犹未也。"——两倍？还不止。
这段话说得比庆郑还狠。庆郑论的是马，韩简论的是人心。
惠公两样都没听。
九月，两军在韩原列阵。
惠公的战车冲出去，然后陷住了。
《左传》记了三个字："陷于淖。"
淖，是烂泥。
这里得说清一件事：韩原这一带，是黄土塬之间的低地，秋天雨季，地面看着干，底下一泡水。车轮陷进去，越使劲越深。
那四匹郑国的马慌了。
它们不认识这片地，没走过这种路。它们开始乱蹬，乱转，越挣越紧。
庆郑的战车就在旁边。他看见了。
惠公朝他喊。
《左传》只记了四个字："惠公呼庆郑。"
庆郑没有过去。
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左传》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扎人：
"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
不听劝谏，违背占卜，本来是自找失败，还逃什么？
说完，他走了。
这里要补一句，不然庆郑看着像小人。
战前占卜过，卜的是让庆郑给惠公驾车，结果"吉"。惠公嫌他顶嘴，不用他，改用步扬。
另外还有一件事：当年惠公还在梁国流亡的时候，庆郑曾经得罪过他。惠公回国后，一直记着这个仇。
所以那天在烂泥里，站在旁边的这个人，既是被你弃用的、卜辞里指定该给你驾车的人，也是被你记恨的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你陷下去，然后就走了。
《左传》没有替他辩解，也没有骂他。只是把这件事记下来。
惠公被秦军俘虏了。
一个国君，在战场上被人从泥里拖出来，装上车，成了战利品。
这是晋国历史上最丢人的一页之一。
后面的场面，晋国史官写得很沉。
一群晋国的大夫跟着秦军往西走。他们披散头发，拔掉营帐，就这么在野地里跟着——"反首拔舍从之"。
反首，是把头发解开披下来，那是服丧的样子。
秦穆公派人拦下他们，说：你们何必这么凄惨？我跟着你们国君往西去，不过是应了晋国从前那个妖梦罢了，哪里敢把他一直带到底？
晋国的大夫们听了，"三拜稽首"，说：您脚踩后土，头顶皇天，皇天后土都听见这句话了。我们这些下臣，就在下风口等着。
这段话是外交辞令，也可以是真心话。你分不清。
但你能听出一件事：一个国君失手，整个国家要在野地里披散头发，去求另一个国君说一句软话。
后面的事，转折得有点出人意料。
秦穆公要把惠公带回去祭天。秦国的国君夫人穆姬——也就是惠公的姐姐——听说了，带着两个孩子站到台上，脚下堆起柴草，说：你把他带进城，我当天就烧死在这儿。
秦穆公只好把惠公先安置在灵台。
然后周天子派人来求情，说晋国跟我们同姓，请看在王室的面子上放了他。秦国的大夫们也在算账：抓了他，晋国不会因此消失；杀了他，只会让晋国人恨到底。
最后，秦国放了惠公。
代价是：晋国割河西五城，太子圉到秦国做人质。
一匹马的名字，就这么留下来了。
《左传》没有说那匹马后来怎么样。它大概是死在了战场上，或者被秦军牵走了。
但"外强中干"这四个字留下来了。
后来西晋的杜预给《左传》作注，把这句话解释得最清楚：
"外虽有强形，而内干竭。"
外面虽然有强壮的样子，里面已经枯竭了。
注意，这不是说这匹马是假货。这匹马是真的高、真的壮、真的漂亮，毛色油亮，跑起来好看。
问题在于，强壮和堪用是两件事。
它在自己的国家里大概是一匹好马。换了一片地，换了一群人，换了一个季节，它就散了。
这个词后来用在人身上，用了几千年。
用来形容一支军队：旗帜鲜明，粮草堆得高，一冲锋就散。
用来形容一个家族：门第还在，排场还在，家里的顶梁柱已经没有了。
用来形容一个人：话说得很满，履历写得很长，真把事交给他，他站在那儿不动。
韩原那片地今天还在。
秋天还是下雨，塬上还是黄土，塬下还是烂泥地。收割机开进去也要小心，轮子陷住了，得叫另一台来拉。
两千六百多年前，一乘战车在那儿陷住，一个国君被人从泥里抬走。
起因是四匹马不认识那片地。
而在这之前，有一个人已经把这件事说穿了：古者大事，必乘其产。
用自己产的，不只是马。还有懂这片地的人，服这片水土的性子，肯在关键时刻把车赶过来的交情。
这四样，一样都不能进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