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靠上不了台面的小本事,办成了正经手段办不成的大事。
"鸡鸣"是学鸡叫,"狗盗"是像狗一样钻进洞里偷东西。两个字凑在一起,说的都是不入流的技能。
今天这个词多半带轻蔑。说谁是"鸡鸣狗盗之徒",意思是这人没真本事,只会些歪门邪道。
可这词刚生出来的时候不是骂人的。它是两个人在半夜,救了一群人的命。
它的来历,出自《史记·孟尝君列传》。主角叫田文,封地在薛,人称孟尝君,战国四公子之一,门下养着三千食客。

先得说清"食客"是个什么东西。
战国那会儿,有权有势的贵族在家里养一批人,管吃管住,给车给衣,让他们住自己门下。这批人叫食客,也叫门客。
养他们干什么?平时陪着说话、办事、跑腿;到关键时刻,出主意,卖命。
三千人。这数字听着夸张,在当时却是硬通货——谁家门下人多,谁在国际上说话就响。
孟尝君养客不挑人。来者不拒。
《史记》写得干脆:"客无所择,皆善遇之。"
不挑,都好好待。
这句话是整件事的伏笔。不挑,就什么人都进来了,包括两个会学鸡叫、会钻狗洞的。
前299年,秦昭王听说了孟尝君的名声,先派自己的弟弟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换孟尝君来秦国。
诚意摆到这份上,孟尝君就去了。
他一到秦国,先献了一件白狐裘。白狐裘是狐狸腋下的白毛拼成的,一件要好多只狐狸,值千金,天下无双。
然后秦昭王变卦了。
有人跟昭王说:孟尝君是齐国的宗室,他当了秦相,凡事必先齐后秦,这是养虎。
昭王一想,对。于是先免他的官,再把他关起来,最后定了要杀。
孟尝君派人去找昭王最宠的那个妃子求情。
妃子答应了,但开了价。
《史记》记了这五个字:"愿得君狐白裘。"
把你这件白狐裘给我。
孟尝君犯难了。那件裘已经献给昭王,入了秦宫的库房。天下就这一件,再没有第二件。
他把所有门客问了一遍。没人说话。
这时候,坐在最下首的一个人开口了。他说:我能拿到。
《史记》写这个人,只有八个字:"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
最下坐——最末等的座位。能为狗盗——能装成狗去偷东西。
当天夜里,这个人把自己裹成一条狗的样子,钻进秦宫的库房,把那件白狐裘偷了出来。
孟尝君拿去献给妃子。妃子在昭王耳边说了几句话,昭王放了孟尝君。
孟尝君一出狱,立刻改换姓名,骑上快马,往东跑。
他知道昭王一旦反悔,追兵就到。这种赦免,从来是靠不住的。
跑到函谷关,半夜。
函谷关是秦国东边的大门。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卡死了从关中往中原的通道。关在今天的河南灵宝。
关有一条规矩:鸡叫才开门。
这不是刁难,是制度。天亮放人,天黑关门,靠鸡叫报时辰。
孟尝君到的时候,鸡没叫。
身后几十里,追兵在跑。
这时候,另一个门客站出来了。
《史记》:"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
又一个最末等座位的人。他会学鸡叫。
他学了一声。
然后《史记》写了六个字:"而鸡齐鸣,遂发传出。"
一声起,附近所有的鸡跟着叫起来。守关的兵士听见满山的鸡叫,以为是天亮了,开了关门,验了传——传是通行的凭证——放他们出去。
一群人出了关,往东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
追兵到了函谷关。
晚了。
《史记》:"出食顷,秦追者果至,已后。"
食顷,是吃一顿饭的时间。就差这么点。
故事到这儿还没完。最狠的话在后头。
孟尝君回到齐国,重新得势。那两位"鸡鸣""狗盗",从此位列上客。
《史记》补了一句前情: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安排在宾客里,其他门客都替自己脸红——"宾客尽羞之"。
觉得丢人。跟学鸡叫的、装狗偷东西的坐一块儿,算什么?
等到秦国这一场大难,"卒此二人拔之"——最后是这两个人把他拔出来的。
这个词后来变了味,是因为王安石。
北宋王安石写过一篇《读孟尝君传》,一百来字,把这件事整个翻过来评:
"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
孟尝君不过是鸡鸣狗盗里的头儿罢了,哪里谈得上"得士"。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凭齐国那么强,只要真得到一个士,就该能"南面而制秦",让秦国不敢动齐国一根指头。哪里用得着鸡鸣狗盗的力气?
最后一句最狠:"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鸡鸣狗盗出自你门下——这才是真正的士不肯来的原因。
王安石这篇短文,历来被当成翻案文章的名篇,一两百年被人抄来抄去。
但翻案翻得对不对,是另一回事。
孟尝君入秦,是昭王先请的;被囚,是昭王先变卦的。这不是一个能用"南面而制秦"解决的场面。这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刀架在脖子上,你要的不是宰相之才,你要的是一个会钻狗洞的人。
所以这个词有两层。
一层是王安石的:三千门客抵不上一个真人才,这是管理学的教训。养一堆人凑数,看着热闹,其实是把真人才挡在了门外。
一层是《史记》的:那两个人坐在最末等的位子上,平时被人看不起,等的就是这一夜。
司马迁写完这段,没有评论。他只是把"宾客尽羞之"和"卒此二人拔之"并排放在一起。
两句话挨着,就是全部的评价。
再说一层:这两个人为什么肯干?
他们干的事,一头是掉脑袋——钻进秦宫偷东西,被抓住就是死;一头是没名分——事成了,功劳簿上未必有他们。
但他们干了。
这世上大多数救命的事,不是由排在第一排的人干的。第一排的人在开会,在权衡,在算这事值不值得。
轮到最后排的人出手的时候,通常已经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函谷关今天还在,在河南灵宝。
关城修在山沟里,一条路穿过去。站在关门下往东看,是中原;往西看,是关中。
半夜里没有鸡叫了。守关的人也不在了。关门成了一个景点,游客在那里拍照。
但那件事的道理还在: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救过命,他就再也不会小看那样东西。
孟尝君后来对这两个人客气,不是因为他眼光好。是因为他半夜站在函谷关下,亲耳听见了一声鸡叫,然后满山的鸡都跟着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