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前面有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慢。
河对面也有一片房子。
晚上，孩子睡在窗边的床上。
窗是开着的。
有一天晚上，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
很长。
像有人在轻轻地吹气。
他坐起来。
他说：谁在吹？
奶奶说：河对面的人。
孩子说：他在吹什么？
奶奶说：吹箫。
孩子说：箫是什么？
奶奶说：一根竹子，上面有洞。
孩子说：竹子会唱歌？
奶奶说：会。你听。
声音从水面过来。
低低的。
慢慢的。
一个音，能拖很长。
拖到最后，才换下一个音。
河上有雾。
雾贴着水走。
声音从雾里出来，听起来更软。
孩子说：它怎么过来的？
奶奶说：声音走水面，走得快。
孩子说：它不会掉到水里吗？
奶奶说：掉了也没关系，水里也有声音。
孩子不说话了。
他听。
箫声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起。
在水乡，夏天的晚上常有人吹箫。
箫是竹子做的，声音低，一声可以拖很久。
老人们说，箫声过河，是最静的动静。
孩子听着听着，问：他每天都吹吗？
奶奶说：每天都吹。
孩子说：他吹给谁听？
奶奶说：吹给自己听，也吹给河听。
孩子说：那我也听。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有一点太阳的味道。
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它从窗户进来，绕了一圈，贴在墙上。
孩子说：它进来了。
奶奶说：进来了。
孩子说：它睡在哪里？
奶奶说：睡在屋角。
孩子往屋角看了一眼。
屋角是暗的。
他说：那它明天还在吗？
奶奶说：明天它还会来。
声音慢慢低下去。
最后一个音，很长。
长得像一根线。
线拉到最细的时候，断了。
河上安静了。
只剩下水声。
孩子说：他吹完了。
奶奶说：吹完了，他也该睡了。
孩子说：那我们也睡。
他把枕头拍松一点。
枕头里是荞麦壳，一动就沙沙响。
他躺下去。
窗外的河还是那样流。
一只船过去了。
船上有灯。
灯在水上走了一段，就拐到芦苇后面去了。
一声水响。
又一声水响。
他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奶奶把窗关了一半。
夜里的风还是进来的，轻轻的。
晚安，河那边的箫。
晚安，最后一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