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动手之前,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样子。
"胸"是心里,"成竹"是一整棵竹子。
不是"心里有竹子",是"心里有一整棵长成了的竹子"——从根到梢,节在哪儿,叶怎么撇,都已经在了。
今天这词多用来形容做事有把握:谈判之前把对方的路数摸清了,叫胸有成竹;上场之前把每个动作练熟了,也叫胸有成竹。
它的来历,出自北宋苏轼的一篇文章——《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主角叫文同,字与可,是苏轼的表兄,也是北宋画墨竹的第一把手。

先说这个人。
文同,梓州永泰人,今天的四川盐亭一带。他中过进士,做过官,最后的官职是知湖州——所以后人叫他"文湖州"。
他画竹子,画到了什么地步?
苏轼说,当时四面八方的人拿着绢上门求画,多到"足相蹑于其门"——脚踩着脚,门口排着队。
文同烦了。
他把人家送来的绢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
"吾将以为袜!"
我要拿它做袜子!
这话传出去,士大夫们当笑话讲了好多年。
苏轼这篇文章最有名的一段,是文同教他画竹的方法。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
竹子刚长出来的时候,只有一寸高的芽,可节和叶已经全在里面了。
接着一句更狠:"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
蜩腹,是蝉的肚子,形容竹笋一节一节鼓起来的样子。蛇蚹,是蛇腹下的鳞片。剑拔十寻——寻是八尺,十寻就是八十尺——像剑一样拔起来那么高。
从一寸的芽,到八十尺的竹,全都是有生以来就带着的。
然后他批当时画竹的人:
"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
现在的画竹人,一节一节地画,一叶一叶地堆。
这么画,还有竹子吗?
这句话问得极重。他问的不是"画得像不像",是"还是不是竹子"。
一节一节画出来的,是一堆节;一叶一叶堆出来的,是一堆叶。拼起来再准,也是一具标本。
接着是那句成语的出处:
"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
所以画竹,一定要先在胸中有一整棵长成的竹子。
注意这个"先"字。不是"边画边想",不是"画错了再改",是先有。
有了以后怎么办?他接着说:
"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
拿起笔,凝神看。看见你要画的那个东西了,赶紧起来追它,振笔直下,一气赶到。
"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
像兔子跃起、鹘鸟俯冲那样快。稍微一放松,它就没了。
这段写得像在讲打猎。画的不是竹子,是追一个正在跑的东西。
这篇文章为什么叫"筼筜谷"?
筼筜谷在洋州,今天的陕西洋县。文同在那儿做知州的时候,谷里全是竹子。
他在谷里盖了一座亭子,叫披云亭,一有空就钻进去看竹子。看早上带露的,看中午晒蔫的,看雨里的,看雪压的。
苏轼当时在徐州做知州。两人通信,文同写了一首诗给他:
"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
鹅溪绢是当时的名绢,出在四川盐亭,正是文同的老家。他说:我打算用一段鹅溪绢,扫出万尺长的寒竹梢。
苏轼回了一首,拿他打趣:
"世间那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
世上哪有八千尺高的竹子?那是月亮落了、院子空了,影子才有那么长。
这两个人是表兄弟,也是互相拆台的交情。
文同在信里还跟苏轼开过一个玩笑:他说,我最近跟士大夫们讲了,我这一派墨竹的真传,近在彭城(徐州),你们去那儿求吧——"袜材当萃于子矣"。
袜材,就是做袜子的材料。他把自己扔掉的那些绢,叫作袜材;现在他说,这些袜材要堆到你苏轼那儿去了。
苏轼在文章里回了一句:我写了那么多诗,也收了不少绢,恐怕是"袜材"没堆着,倒先堆了一屋子笑话。
元丰二年正月,文同接到任命,去湖州做知州。
他从洋州出发,走到陈州宛丘,病死了。六十一岁。
他没到湖州。"文湖州"这个称呼,是他死后别人叫起来的。
那年七月,苏轼在湖州任上,翻晒书画。
他翻出一幅文同画的墨竹。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最后一段写的是:"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
那天是七月初七。我在湖州晒书画,看见这幅竹子,扔下卷子,哭得说不出话。
而就在这一年的七月底,苏轼自己也被抓了——乌台诗案。他从湖州任上被押走,关进御史台的监狱。
这篇记,就写在这两件事中间。中间只有二十来天。
所以这篇文章底下压着两层东西。
表面是一篇画论:画竹要先有完整的竹子在胸中。
底下一层是:这篇文章是苏轼在给一个刚死的人写悼文。写完二十来天,他自己也进了监狱。
他写"少纵则逝矣"——稍一放松就没了。这句话在文章里是说画竹的手感;在文章外面,说的是人的一辈子。
再说说"胸有成竹"这个词今天怎么用。
最常见的用法是"有把握"。考试前复习透了,胸有成竹;汇报前把数据背下来了,胸有成竹。
但文同说的不是"有把握"。
他说的是"得成竹于胸中"——先在心里长出一整棵。
这两件事差别很大。有把握是知道"我能行";有成竹是知道"它长什么样"。
前一种是对自己的判断,后一种是对东西本身的判断。
文同看竹子,不是看一眼就画。
他在筼筜谷住了好几年。春天看笋怎么顶开土,夏天看叶怎么翻,秋天看秆子怎么由青转黄,冬天看雪压下去又弹回来。
看的是同一件事,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天气里,怎么变。
看到最后,他闭眼也能看见一整棵。
那棵竹子不在纸上,在他胸中。纸只是把它接出来。
今天的洋县还有竹子,筼筜谷那个名字也还在。
披云亭早就没了。
但如果你在那儿站一下午,看风从谷口进来,一整片竹子从这头往那头倒下去,再一节一节地立回来——你就明白文同为什么能画成那样。
他不是画竹子。
他是把看了几千遍的那个"倒下去又立起来"的动作,画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