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形容女子有才学,尤其是文思好。
"咏",是吟咏、描摹。"絮",是柳絮,柳树的花,飘起来像一团一团的棉花。
"咏絮之才",就是能把柳絮写活的那种才华。
今天这词多用来夸女孩子会写、会想、会说话。用得客气,也带点旧式的文气。
它的来历,出自《世说新语·言语》。一共七十几字,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短的名场面之一。

先把场面搭起来。
东晋。一个下雪天。
谢安把家里人召到一起。
《世说新语》写的是"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
"内集",是家里人聚在一起。"儿女",在那个年代不只是儿女,也包括侄子、侄女这些晚辈。"讲论文义",是讲文章的道理。
你想象一下这个屋子:外头下雪,屋里生着火,一家人围坐,长辈在讲书。
没有考试,没有作业。就是聊天。
然后雪下大了。
"俄而雪骤。"——一会儿工夫,雪下得急了。
谢安看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
"白雪纷纷何所似?"
这纷纷扬扬的白雪,像什么?
注意这个问法。他没有问"雪有多少",也没有问"雪是什么"。他问的是"像什么"。
这是一个文学问题。他在考的不是知识,是想像。
一个侄子先答。
"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
胡儿,是谢朗的小名,谢安的侄子。
他说:差不多可以比作把盐撒在空中。
"差可拟"三个字用得很有意思——"差",是勉强、大致。他自己也知道不太行,所以说"差不多吧"。
这个答案,不坏。
盐是白的,撒出去也是纷纷落下。从"颜色"和"下落"这两点看,是抓住了。
但它有个毛病:盐是沉的。
撒一把盐,它会直着掉下去,落在桌上"啪嗒"一声。雪不是这样。雪是飘的,被风一托就上去,打个旋再下来。
盐往下坠。雪往上浮。
差在这儿。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
兄女,是谢安大哥谢奕的女儿,叫谢道韫。
她说:不如比作柳絮被风卷起来。
"未若"两个字,是这个词最见功夫的地方。
她没有说"不对",也没有另起一个比方。她先说"不如",把你那个比方接过来,承认它有三分像,再说自己这个更胜一层。
这是说话的分寸。
然后看"柳絮因风起"这五个字。
柳絮轻。轻到没有重量,风往哪儿吹它往哪儿去。它不只是"落下",它是先起来,再下去,中间还会悬一会儿。
"因风"两个字是钥匙。不是因为风把它吹散了,是因为它本来就等着风。
"起"字也准。雪落在诗里,大多是"下"、是"飘"、是"飞"。她用一个"起"。
一个字,整幅画就活了。
谢安的反应,《世说新语》记了三个字:
"公大笑乐。"
大笑,而且高兴。
这三个字里没有评语。他没有说"答得好",也没有说"此女不凡"。他就是笑,笑得很开心。
《世说新语》这种书,最讲究的就是这个——它不评价,它只记录一个人的反应。而一个人的反应,比任何评价都准。
《世说新语》在这条后面补了一句交代身份:
"即公大兄无奕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她就是谢安大哥谢无奕(谢奕)的女儿,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
这句话看着平淡,其实是个遗憾的注脚。
因为王凝之这个人,配不上她。
先说她的婚后。
谢道韫嫁到王家,日子过得不顺心。
《世说新语·贤媛》记了一件事:她回娘家,闷闷不乐。谢安问她,王郎是名门子弟,人也不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回答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也成了典故,叫"天壤王郎":
"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我们谢家一门里,叔父辈有阿大、中郎这样的人物;兄弟辈里有封、胡、遏、末这几个。我真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还有王郎这样的人!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从小见惯了我家那些出色的人,没想到嫁了个这样的。
再说一件她替人解围的事。
《晋书·列女传》记载:有一次王献之(王羲之的儿子)在家里跟宾客辩论,说不过人家,快撑不住了。
谢道韫派人传话:想替小叔子解个围。
于是她让人在堂上挂起一道青绫步障——一种丝织的屏风——自己坐在后面,接着王献之刚才的论点往下说。
结果:"客不能屈。"
满座宾客,没有一个人能驳倒她。
一个东晋的贵妇,隔着一道帘子,把一屋子的清谈名士说得没话。
然后是最后一件事。这件事让"咏絮之才"这四个字,不只是"会写诗"。
隆安三年,孙恩在会稽起兵。
谢道韫的丈夫王凝之,当时是会稽内史。他信天师道,不信敌人会来。部下请他设防,他不设;请他出兵,他不出。
他说:我已经请了大道,会派鬼兵来守。
城破了。
王凝之被抓住,杀了。她的几个儿子,也一起被杀。
《晋书》接着写了一句,让我每次读都停一下:
"道韫闻寇至,举措自若,命婢肩舆抽刃出门,手杀数人,乃被虏。"
听说贼兵到了,她神色不变,让婢女抬着肩舆,自己抽出刀出门,亲手杀了几个人,才被抓住。
她已经不年轻了。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一个以"柳絮"闻名的才女。
她杀了几个人,才被按住。
孙恩要杀她。
她说了一句话,孙恩就放了她,还派人护送她回会稽。
她从此寡居,不再嫁,在会稽过日子,跟人谈玄论理,来听的人坐满一屋子。
《晋书》说她"风韵高迈,叙致清雅"。她晚年谈吐,还是那个样子。
回过头看那个雪天。
一个长辈问:白雪纷纷何所似?
一个男孩说:撒盐。
一个女孩说:柳絮因风起。
长辈大笑。
这一屋子人当时都不知道,这个答"柳絮"的女孩,几十年后会在会稽的城门口抽刀杀人。
"咏絮之才"这四个字,后来只留住了"才"。
它成了一个夸人的词,用在闺秀身上,用在诗社里,用在别人家女儿的文章上。文雅、轻、好听。
但那天的"柳絮"里,其实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轻——柳絮没有重量,风一来就起,这是才气,是灵活,是不肯直直落下的劲。
另一样是浮——柳絮不落地,它得靠风。风托着它,它就是诗;风停了,它就掉在泥水里。
谢道韫这一生,被风托过,也落在过泥水里。
风停的时候,她抽了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