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年间的长安,春天来得早。曲江边的柳树先绿,绿得发嫩,风一吹,整条街都是柳絮。
韩翊那时候还是个穷书生,住在崇仁坊一处借来的院子里。他有才名,会写诗,可是才名不能当饭吃。冬天的被子薄,他把所有的衣裳都压在身上,还是冷。
他有个朋友姓李,家里有钱,也爱诗。李生常请他去喝酒,喝到半夜,把家里的好酒好菜都端出来,从不提钱字。
柳氏就是李生家里的歌姬。
这个故事出自唐代许尧佐的《柳氏传》,后来收进《太平广记》,题目也写作《章台柳》。唐人写传奇,跟写史不一样,他们不讲究字字有据,讲究的是把一件事写到人心里去。
柳氏没有留下名字。唐人叫她柳氏,是因为她姓柳——也可能因为她就像长安城里那些柳树,年年被人折,年年还长。
故事里的诗是真的。韩翊在历史上确有其人,是"大历十才子"之一,写过"春城无处不飞花"。这首诗后来被写进了这个故事,就再也分不开了。

柳氏第一次看见韩翊,是从门缝里。
那天李生请客,韩翊来得早,坐在廊下等,手里翻着一卷旧书。柳氏在里屋听见他念诗,念到一半停下来,自己改了一个字,又念了一遍。
她隔着门缝看了很久。
后来她跟身边的侍女说:这位韩夫子,不会长久贫贱的。
这话传到了李生耳朵里。
李生请韩翊喝酒,喝到一半,把柳氏叫出来,让她坐在韩翊旁边。韩翊连忙起身,说不敢。
李生按住他的肩膀,说:我看你的才学,将来必有大用。这女子慧眼识人,我不能留她。你带她走吧。
韩翊愣住了。
李生又说:不但人给你,还给你三十万钱。你搬个像样的院子,别在冬天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身上。
那天晚上韩翊一夜没睡。柳氏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怕这是一场梦。
柳氏说:梦不梦的,明天早上你还得起来买炭。
他们在一起过了两年。
院子不大,可是收拾得干净。柳氏爱在窗前插一瓶柳枝,隔几天换一次水。韩翊写诗,她磨墨;韩翊会客,她躲在屏风后头听,客人走了,她能把刚才谁说了什么话,一句不差地学给他听。
第三年春天,淄青节度使侯希逸聘韩翊去做书记。
那是个好差事,去了就有俸禄,就有前程。可淄青在千里之外,路上要走一个多月。柳氏不能跟着走——她出身在乐籍,出长安要办文书,办不下来。
韩翊说:我先去,安顿好了就派人来接你。
柳氏说:好。
她替他收拾行李,把冬天的棉衣叠好,用油纸包了三层。送他出门那天,她一直送到坊门口,站在那儿看他的背影拐过街角。
她没有想到,这一别是乱的开始。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城里先是没人信,然后是抢米,然后是逃。马车从城门一直排到城外的麦田里,车上装的是箱子和人。
柳氏没有走。
她知道自己的脸会带来什么。一个没有丈夫在身边的、从前在乐籍里的女人,在乱兵进城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她比谁都清楚。
她剪了头发。
剪子在手里握了很久,第一剪下去,一缕黑发落在地上。她剪得很短,短到贴在头皮上,然后拿香在头顶烫了几个疤。
她去了法灵寺,求做尼姑。
寺里的老尼看了她半天,说:你想清楚了。
柳氏说:我想清楚了。
从那天起,她穿灰布衣,天不亮起来扫地、挑水、抄经。长安城破的那几个月,寺门外天天有马蹄声,有人哭,有人喊,有人一整夜都在敲隔壁的门。
她在佛前跪着,念的经老是念错。
韩翊在淄青,等了半年才等到一个能往长安去的人。
他托那人带了一袋金子,一方素绢,还有一首诗。
诗是这样写的: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章台是长安的一条街,街上有柳。他不敢问得太直,只好问柳。
那人辗转找到法灵寺的时候,柳氏正在院子里晒经。
她接过素绢,先看的是字。她认得他的笔迹,横画收得急,竖画有点抖。看完她把绢子贴在脸上,站了很久,才去看诗。
看完她哭了。
她向那人要了笔墨,在素绢的背面写了答诗: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把绢子折好,交给那人,说:你告诉他,我还在。
可是已经晚了。
蕃将沙吒利那时候正得宠,手下有兵,长安城里没人敢惹。他听说城西寺里有个尼姑,虽然剪了头发,可是眉眼生得好。
他派人去“请”。
老尼挡在门口,说这是佛门清净地。来人把她推倒在地上,一顶小轿抬进寺里,把柳氏架走了。
柳氏在轿子里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没有用。
沙吒利见了她,很喜欢,把她安置在后院,专房独宠。给她绸缎,给她首饰,给她一间有雕花窗子的屋子。
她一件也没穿,一样也没戴。那些东西堆在箱子里,落了灰。
沙吒利问她想要什么。
她说:我想要一把剪刀。
沙吒利笑了,说这女人有意思,没给。
韩翊回到长安,是三年之后。
城还是那座城,街还是那些街。他先去崇仁坊,院子换了人家。他去法灵寺,老尼告诉他,人被蕃将抢走了。
他在长安找了两个月。打听沙吒利的府在哪,打听柳氏还在不在,打听有没有人见过她。
有人劝他:算了吧。你一个书记,斗不过带兵的。
他没说话。
三月的某一天,他骑马经过龙首冈。冈上柳色正好,风把柳条吹得往一边倒。
前面来了一辆车,很旧,车帘是青布的,帘子四角都磨白了。车旁跟着两个侍女。
车走到近处,帘子忽然掀开一角。
有人从里面轻轻叫了一声:是韩员外吗。
韩翊拉住马。
他看见半张脸,头发很短,用一块灰布包着。三年了,瘦了很多,可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柳氏说: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你走吧。
韩翊说:我不走。
她说:沙吒利的人就在后面。你快走。明天这个时候,你还在这儿等我,我让人送一样东西给你。
帘子放下了。车轮碾过土路,走远了。
第二天,一个侍女在柳树下等他,交给他一只玉盒。
盒里是一小盒香膏,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以此为记。
韩翊把玉盒捧在手里,站在柳树下,站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在酒馆里喝酒,一句话不说。同席有个虞候叫许俊,是个豪爽人,会骑马,会射箭,脾气急。
许俊问他怎么了。
韩翊不说。许俊一直问,问到最后,韩翊把事情说了。
许俊听完,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这事我来办。
韩翊还没反应过来,许俊已经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许俊穿了一身整齐的衣服,骑一匹快马,直奔沙吒利的府门。
到了门口,他翻身下马,对门房说:将军在城外坠马,伤得重,让我来接柳夫人去。
门房犹豫。
许俊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晃了一下,说:耽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门房让开了。
许俊一路走进去,走到后院。柳氏正在窗下坐着,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进来,站了起来。
许俊低声说:韩员外让我来接你。跟我走,别出声。
柳氏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跟着就走。
到了门口,许俊扶她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一鞭子抽下去,马冲出去。
街上的人只看见一匹马跑得飞快,马上一个男人,怀里护着一个头发很短的女人。
沙吒利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他大怒,带兵去韩翊的住处。门是开的,屋里没人。他又上书给皇帝,说有人劫走他的妾。
那时候皇帝是肃宗——有的说是代宗,故事里没写清楚。
皇帝把这件事交给下面议。议的人说:柳氏本是韩翊的妻子,沙吒利是强夺。许俊是义士,虽然行事鲁莽,情有可原。
最后的判决是:柳氏归韩翊。赐沙吒利钱二百万,算作补偿。
二百万钱在长安能买一处不小的宅子。
沙吒利拿了钱,没有再闹。他是个带兵的人,懂得什么时候该收。
韩翊和柳氏又在一起了。
他们在长安租了个小院,比从前的还小。柳氏的头发慢慢长出来,长到能挽成髻的时候,韩翊给她买了一支木簪。
她戴着那支簪子,去井边打水,去市上买菜,回来做饭。邻居只知道这家男主人会写诗,女主人不太说话。
有人问起那三年,她只说:我在寺里抄经。
韩翊后来做了官,做到中书舍人。他写的诗被人传抄,那首问柳的诗,和那首答柳的诗,一起被收进了书里。
一千多年过去,长安的章台街早就没有了,柳树也没有了。只剩下那两首诗,一问一答,各二十七个字。
问的那首里,他不敢问人,只敢问柳。
答的那首里,她说:就算你现在来,也已经不是当年那根能折的枝条了。
她答得很轻。可她还是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