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人曾孝廉刚中了进士,正是心里最热的时候。那天他约了几个一起上榜的同年来城外游玩,走到半路下起雨来,一行人躲进一座叫毗卢禅院的庙里。
庙不大,殿里的佛像金漆剥落,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须发都白了,闭着眼,一动不动。他们进来,他也不睁眼。
曾孝廉心里不痛快,觉得这和尚不懂礼数。可他今天心情好,懒得计较,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黄粱这两个字,出自唐朝沈既济的《枕中记》:一个姓卢的书生在邯郸的客店里遇见道士,借了个枕头睡了一觉,梦里娶妻、做官、封侯,儿孙满堂,活到八十岁,一觉醒来,店家的黄粱饭还没蒸熟。
蒲松龄把这个故事接着往下写,写成《续黄粱》。他没有让一个穷书生在梦里富贵,他让一个刚刚得意的人,把富贵在梦里用尽,然后一笔一笔算账。

殿后有一间偏屋,几个同行的人在那儿避雨,有人提起城里有个会看相的,说得很准。
曾孝廉就去了。
看相的看了他半天,看得他心里发毛。然后那人说:宰相。
曾孝廉一愣。
看相的说:二十年的太平宰相。
屋里几个同年哄地笑起来,说曾兄曾兄,到时候别忘了我们。曾孝廉嘴上说哪里哪里,手已经不自觉地抚了一下衣襟,好像在摸一件还没穿上的蟒袍。
雨越下越大。众人回到僧舍,把湿衣服挂在门后,屋里都是潮味。老僧还在殿里打坐,一直没有动。
曾孝廉困了。他在榻上一躺,听着雨点砸在瓦上,密密的一片,听着听着,人就沉下去了。
他忽然看见两个内侍捧着诏书进来,站在榻前,说,请太师入朝。
他一点都不奇怪。他好像等了这一天很久,站起来,抚了抚衣服,跟着就走了。
宫门一层一层地开。天子坐在上面,赐他蟒袍玉带,拜为太师,位居首辅。
他跪下谢恩,起来的时候,蟒袍的下摆扫过金砖,那声音很好听。
从那天起,他门前的巷子就没有空过。六部的官员排着队递帖子,送礼的车马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车上的箱子压得车轴直响。
有个知县出缺。当天下午来了三个人,一个送五千两,一个送八千两,第三个没送银子,送了两个会唱曲的姑娘。
他把缺给了第三个。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坏。头一年他还想着要做点事,后来发现,做事太慢,收钱太快。一个人只要尝过一次快,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记仇。落第那年,一个姓王的布政使在席上没给他让座,他记得清清楚楚,连那人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都记得。他一上台,一道折子,姓王的罢官、抄家、全家充军。
他看中了城南一户人家的园子。人家不卖。他就说那家藏着逆书,一家人下了狱,园子归了他。他在园子里种了三十棵梅树,还嫌花开得不够白。
有个布衣写了篇文章讽刺他,话不算重,只是刻薄。人被抓到堂上,他连问都没问,让人打。打到第三十板,人就没声了。
他把人抬出去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抬远一点,别脏了我的台阶。
他家里有十几个妾。他记不住名字,只记得谁唱得好。有一年冬天他忽然想起来,问身边人,那个唱《牡丹亭》的哪儿去了。身边人说,去年就病死了。他哦了一声,接着喝酒。
就这样过了二十年。
最得意的那一天,他正在内厅跟客人说话,两个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牒。
那两个人穿的衣服不对。不是朝服,不是便服,是那种很旧的青布衣裳,袖口宽大,脚上是草鞋。
他们说:阎王请。
曾孝廉还想摆架子。他说,什么人,也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链子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凉得像一条蛇。
阴司的大殿很高,柱子是黑的,柱子上没有花纹。阎王坐在上面,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很厚,纸边都翻毛了。
判官一条一条地念。
某年某月,收某人银八千两,放某县缺。某年某月,陷王某一家七口。某年某月,夺城南园一所。某年某月,杖毙布衣一名。
念到后来,曾孝廉开始发抖。他不明白,这些事他做得那样顺手,怎么会被一笔一笔记得这样清楚。
他辩:那些都是下面的人干的,我并不知道。
阎王抬起眼。他说:印在你手里,字是你画的。
先是刀山。他被人推上去,脚底下的东西不是石头,是竖着的、密密麻麻的尖,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笋,只是每一根都朝上。他往上走,肉一寸一寸地裂开。
然后是油锅。
最后,鬼差抬上来一口大锅。锅里的东西是金的,亮得刺眼,在翻滚,冒着泡,一股铜锈味冲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不是油。那是熔了的铜钱。
鬼差舀起一勺,捏开他的嘴,灌了下去。
从喉咙一路烫到肚子里。他听见自己的身体里像有水在烧开,咕嘟,咕嘟。他想起自己收过的每一笔银子,银子在炉子里化开的时候,也是这个颜色。
他喊:我知罪了。
阎王说:知罪是知罪,账是账。
判下来了:转世为女,生于乞丐家。
他再睁开眼,是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屋顶只有半边,雨水顺着椽子滴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想抬手擦,抬起来的是一只很小很瘦的手。
他成了一个女婴。
长到十四岁,家里把她卖了。卖给一个秀才做妾,价钱是五石米。
主母很凶。天不亮就叫她起来打水,井台结着冰,她的手年年裂口。晚上还要跪着给主母捶腿,捶轻了一巴掌,捶重了也是一巴掌。
有一天,隔壁的男人隔着墙说了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她自己都没听清。主母听见了,说她勾人。
官来了。判她与人通奸。
押到刑场那天,天是灰的,一点光也没有。她跪在地上,看见地上有一片枯叶,被风吹着,转了两圈,贴在她的膝盖上。
刀还没落。她抬起头,对着那片灰天大哭。
她说: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这一声哭出来,他醒了。
还在僧舍。
雨还在下。同游的几个人还在说话,有人在抱怨今年的考题,有人在说谁家的酒好。屋里的潮味一点没变。
老僧坐在榻边,膝上的衣角一动不动。
曾孝廉一身的汗,坐起来,看着老僧,问:你都看见了?
老僧说:你心里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曾孝廉说:我做了一个梦。
老僧说:宰相的梦,做得好么。
曾孝廉一下惊住了。他问,你怎么知道。
老僧说:一个人一辈子,也不过是一场梦。何必问吉凶。
外面的雨停了。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阶下的青石上。
曾孝廉坐了很久。
这个故事在英语世界里常常被讲错,讲成一个劝人向善的报应故事。它比那个要冷一些。
西方的死后审判,多半是一道门:好人进,坏人出,判完就结束。中国的阴司更像一间账房。它有册子,有判官,有笔,记得极细,连你哪一年收过谁八千两、哪一年让人打过三十板都留着。
这套账房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严,在于准。你在人间可以含糊过去的事,在那里都有日期。
蒲松龄还做了一件更狠的事。他没有让曾孝廉挨完打就完了,他让他投胎成一个女人,让他把当年对别人用过的手段,一样一样在自己身上受一遍。这不是天道的慈悲,这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连喊冤的台词都一样。
至于那个老僧,他一句法术也没用。他只是坐着,看着一个人在雨声里把自己的一生过完。
后来曾孝廉做了官,一直做到尚书。
他家的门槛一直很低。来人不必抬脚。
有人说,那天在庙里他其实只睡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也有人说,他醒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攥得指甲都白了。
这个说法没人能证实。可是传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