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府有个秀才叫王文,人老实,话不多。那年他进京办事,走在一条巷子里,两边都是挂着红灯笼的门。他不敢抬头,只顾低头走。
走到一半,有人在门里轻轻叫了一声:客官,进来坐坐。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里站着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穿一件青布衣裳,头发没怎么梳,只在耳边压了一朵小花。她的眼睛很亮,可那不是招揽客人的亮,那像是一个人在水里,看见岸上有人走过。
王文的脸一下红了,加快脚步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被同行的朋友拽住了。朋友笑他没出息,硬把他拉回了那扇门前。
院子不大,屋里熏着香,香太浓了,压住别的味道。老鸨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堆着笑,回头喊:都出来,见客。
三四个姑娘出来,站成一排,笑着。
老鸨又喊了一遍:鸦头呢。
没人应。
老鸨自己进去,过了一会儿,拖着一个姑娘出来。就是门里那个。她的手腕被攥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鸨说:这孩子脾气怪,客官别见怪。
王文说:我不见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乱了。
这个故事出自《聊斋志异》,蒲松龄给它起名叫《鸦头》。鸦头是她在妓院里的名字,听着像只鸟,其实那不是她的名字,是别人给她起的。
中国的书里写狐,多半不写成妖。狐是活得太久的野兽,活得久了,慢慢学会了人的样子,走进人间,多半扮成女人。它们不怕符咒,怕的是被人认出来。

那天晚上他留了下来。
屋子里点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太长,火苗一跳一跳。姑娘坐在床沿,半天不说话,忽然开口:你是哪里人。
王文说了。
她又问:你家里有妻子吗。
王文说:没有。
她就不说话了,手指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不是人。
王文愣住了。
她说:我是狐。我娘——那个老妇人——她不是我娘,她把我从小养在这儿,是要我接客的。我不肯。她打我,打完了还是不肯。
她说着,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腕上一圈青紫,还有几道旧疤,横的竖的,叠在一起。
王文的手停在半空,没敢碰。
她说:我看了你半天。你从巷子里走过去,眼睛不敢抬。这地方来过很多人,没有一个人像你那样走路。
她又说:你要是肯带我走,我今晚就走。走不了,我明天还得站到门口去。
王文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说:走。
他们是从后墙翻出去的。
有的说鸦头在墙上画了一道门,一推就开了;有的说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匹布,往地上一铺,布就成了一匹马。说法不一样,可结果一样:天亮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几十里外的官道上了。
他们一路往南,走到汉口,租了一间小屋,开了个卖针头线脑的小铺子。
王文在柜台后头坐着,鸦头在后头做饭、洗衣、理货。她手很巧,货摆得整整齐齐,账记在一张黄纸上,字写得比王文好。
半年过去,铺子有了回头客。王文有时候会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挺好。
然后有一天,门口来了个女人。
是鸦头的姐姐,妮子。她打扮得很体面,进门就笑,说妹妹你可真会躲,娘想你想得眼睛都花了。
鸦头站在柜台后头,手扶着柜面,说:姐姐请回。
妮子说:娘老了,脾气也改了些。你回去看看,她不会为难你。
鸦头说:姐姐,你自己信吗。
妮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茶,走了。
她走以后,鸦头把门关上,插好,靠着门站了很久,说:她还会来。
王文说:那我们搬。
鸦头说:搬不及了。
第三天傍晚,老妇人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壮汉。她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笑,可那笑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说:鸦头,娘的乖女儿,玩够了没有。
鸦头把王文推到身后,说:你想怎么样。
老妇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铁杖。
那根铁杖不粗,一尺多长,可打在身上的声音很闷。第一下打在鸦头的肩上,她整个人往下一沉,扶着柜台才没有倒。
第二下打在背上,她跪了下去。
王文扑上去,被两个壮汉按住。他挣,挣不动,嘴被一只手捂住,只能看着。
老妇人一边打一边骂,骂的什么听不清,声音又尖又快。打了七八下,她扔掉铁杖,抓住鸦头的头发,把人往门外拖。
鸦头被拖到门口,回过一次头。
她没喊,也没哭,就是回头看了一眼。
王文记住的是她的嘴在动。他在心里替她说完了那句话:别过来。
鸦头被带回燕都,关在后院一间小屋里。
屋子没有窗,门从外面锁着,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每天有人从门下的小洞递进来一碗饭,一碗水。
老妇人隔几天来一次,站在门外说话。说来说去只有一个意思:你什么时候肯接客,什么时候开门。
鸦头不应。
不应就打。有时候用铁杖,有时候用藤条。打完了,门还是锁着。
过了两个月,她发现身上有了。
她坐在黑屋子里,摸着肚子,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对门外说:我要见我妈。
老妇人来了,隔着门。鸦头说:孩子生下来,我随你怎么办。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鸦头在月子里自己剪的脐带。屋里没有剪子,她用一块碎瓷片,慢慢地磨,磨了很久才断。她给孩子裹上自己唯一一件干净衣裳,然后咬破手指,在一方旧帕子上写了字。
她把帕子和孩子交给每天送饭的老妈子,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妈子叹了口气,把孩子抱走了。
那方帕子上写的是:东昌王文,汉口针线铺。孩子在,我在。
王文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收到孩子的。
他打开包袱,看见一个婴儿,脸皱得像个小老头。他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醒了,没哭,睁着眼睛看他。
他把帕子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蹲在柜台后头,肩膀抖了很久。
孩子取名王孜。
王孜长得快,性子烈。七八岁上房揭瓦,十岁跟街上的孩子打架,打得人家头破血流,王文拎着他去赔礼,他站在人家门口,眼睛还是瞪着。他不爱念书,教他写字,笔墨都扔了,只爱一样:耍刀。
王文请了个走江湖的教他,那师傅教了三个月就走了,临走说:这孩子手上有准头,可惜心太急。
王孜十八岁那年,王文把帕子给了他。
王孜看完,问:我娘还活着吗。
王文说:不知道。十八年了。
王孜没说话。第二天早上,王文推开他的房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刀也不在。
他是走着去的,走了二十多天。
到了燕都,找到那条巷子,挂着红灯笼的门还在,只是灯笼旧了,颜色淡得像褪了的血。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个老妇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眉眼……你是鸦头的儿子。
王孜说:我娘在哪。
老妇人说:你过来,让外婆看看。你娘早跑了,跑了十几年了,谁知道她死在哪。
王孜往前走了一步。
老妇人袖子里滑出一样东西。王孜比她快。
后来官府来验的时候,老妇人已经倒在藤椅上,脖子上一道口子,血把膝上的毯子浸透了。
后院还搜出另一个女人,是妮子。她也死了。
王孜没跑。他把刀往地上一扔,一间一间屋子找,找到后院最里头那间小屋。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生了绿锈。
他拿刀背砸。砸了十几下,锁掉了,门框裂了。
门推开的时候,屋里是黑的。有一股潮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娘。
屋里没有声音。
他又喊了一声。
墙角有动静。一个很瘦的人从草堆里坐起来,头发白了一半,用一只手挡着眼睛——外面的光太亮了。
她说:你是谁。
王孜说:我是王孜。
她把手放下来,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耳朵后面有颗痣。
王孜跪下去,膝头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鸦头被儿子背出了那间屋子。
她走不了路。十八年,她的腿在潮地上跪坏了,膝盖弯不到底,走一步要停一下。王孜就背着她,从燕都一路背回汉口,走了二十多天。
路上她问过一句:你外婆呢。
王孜说:死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她打死过一个不肯接客的姑娘,那姑娘才十四岁。我亲眼看着的。
她再没提这件事。
回到家,王文站在门口,看见儿子背上那个人,站了半天,才走过来,伸手把她鬓角的白头发拨到耳后。
鸦头说:我老了。
王文说:我也老了。
王孜的性子还是暴。
有一回他跟人争执,一刀把人家门框劈了。鸦头把他叫到屋里,让他跪着,说:你这把刀救了我,也会害了你。
王孜不服。
鸦头就让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拿一根竹条,在他手心上打了三下,说:这三下是替你外婆打的。她打死过人,我看着她死,我不拦。这笔账我认。
王孜这才低下头。
后来他娶了媳妇,媳妇是个温和的人。第二年有了孩子,他抱着孩子的时候,手很轻,轻得王文都不敢认。
铺子重新开起来了,还是卖针头线脑。鸦头坐在柜台后头,账还是她记。
有客人问:老板娘,你这腿怎么了。
她说:年轻的时候站得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