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273 年,正月,襄阳城头。
汉水上起了薄雾。
守将吕文焕站在城楼上,往南看。对岸是樊城,隔一条江,看得见城墙,看得见城里的烟。
烟不对。
那不是做饭的烟,是烧房子的烟。柴堆、屋梁、油,一起烧起来的那种黑烟,顺着风往北飘。
樊城破了。
两座城一条江
要说明白这件事,得先看地图。
襄阳在汉水中游,往南是江陵,往北是南阳,往东顺水下去是鄂州、是长江。谁占了襄阳,谁就捏住了从北往南的那条路。
襄阳和樊城隔江而立,一南一北,中间用浮桥连着。浮桥是木桩打在水里,上面铺板,两边用铁索拉住。两座城其实是一座城:襄阳守南岸,樊城守北岸,一边被打,另一边就从浮桥上送人送粮。
浮桥不宽。一条船横过来,就走不了了。
桥一断,就是两座孤城。
这套结构守了一百多年。
南宋立国,靠的就是这条线:长江是天险,汉水是长江伸出去的一条胳膊,襄阳是胳膊上的肘。肘断了,胳膊就抬不起来。
1134 年,岳飞从金人手里收回襄阳六郡。从那以后,襄阳一直是南宋北边的一根钉子:金人南下,走这条路;蒙古人南下,也走这条路。
1273 年的襄阳城里,还有人记得岳飞的名字。
蒙古人打了三次。第一次在 1230 年代,没打下来。第二次在 1250 年代,蒙哥汗死在四川合州钓鱼城下,大军北撤,襄阳又喘了几年。
第三次不一样。
白河口筑堡
1261 年,南宋泸州守将刘整降了蒙古。
刘整是北方人,在金国长大,后来归宋,在四川打了半辈子仗。他降过去以后,跟忽必烈说了一句话:攻宋不必从四川打,先取襄阳;襄阳一破,淮河、长江都保不住。
忽必烈听了。
1267 年,蒙古军开始动。他们不急着攻城,先在襄阳周围筑堡。
白河口筑一个,鹿门山筑一个,万山筑一个。这几个点一卡,城里的船出不去,外面的船进不来。汉水上的水路,被一段一段掐断。
1268 年九月,阿术、刘整带兵合围。忽必烈的命令是六个字:不要攻,只要围。
从 1267 年筑堡算起,到 1273 年开门,前后六年。若只算合围,是四年多。史书上说「六年」,是把筑堡那一年也算进去了。
围,是件很慢的事,也是件很省钱的事。
城里有粮,围一年吃不空;围两年,盐吃完了;围三年,布没了,药没了,箭杆没了。
元军还在做另一件事:练水军。
北方来的骑兵不习水战,这是蒙古人几十年的短板。刘整降过去以后,替他们补这一课。元军在万山一带练水兵七万,造战船五千,把汉水上的船一艘一艘练出来。
城里的水军夜里出过几次,烧过几条船,回来的越来越少。
宋军不是没来救。
1269 年,张世杰带马步舟师来援,被挡回去。同年夏贵来,也被挡回去。范文虎来了几次,每次都退。
这六年里,南宋先后八次发兵来援,加起来号称十五万人。
一次都没进去。
三千民兵
1272 年,京湖制置使李庭芝驻在郢州。他知道硬冲不行,就想了个办法。
襄阳城西北有一条小河,叫清泥河,从均州、房州流下来,水浅,主流上没设防。李庭芝在那里造了一百条轻舟,三条船联成一舫,装上货,装上盐,装上布。
他找的领队是两个人,张顺、张贵,都是民兵出身,民间叫他们「矮张」「竹园张」。
三千人,一百条船,五月的一个夜里,从团山出发。
船上装着盐、布、火枪、火炮、劲弩,还有烧着的炭。炭用铁笼装着,悬在船头——靠近敌船就扔过去。
下水之前,张顺对众人说了一句:「此行有死而已。」
这一夜,船队顺着水往上走,进汉水,撞进元军的封锁线。元军在江面上拉满铁索,岸边架着弩炮,夜里灯火通明。
张顺带人砍索。斧头砍在铁环上,火星乱溅,砍断一条,船往前挤一段。
铁索一条一条被砍断,船一条一条冲过去。转战一百二十里,天快亮的时候,船队到了襄阳城下。
城里的人看见船,欢呼起来。
城墙上放下绳子,一筐一筐往上拉。盐、布、箭,先上来;人,后上来。
清点人数,不见张顺。
几天以后,他的尸体从水里浮上来。身上几处创伤,中了六箭,手里还握着弓。

回回炮
张贵进了城,没停几天,又要出城。
他跟郢州的范文虎约好,南北夹击,在龙尾洲会师。他带人趁夜突围,一路打到龙尾洲附近。
远远看见对岸的旗子,他以为是宋军。
不是。范文虎两天前就退了三十里。元军从逃兵嘴里问出了约定,提前占了龙尾洲。
张贵被围,身上中了几十枪,被俘。阿术劝他降,他不肯,被杀。
元军把尸体装进棺材,送回襄阳城下,冲着城上喊:认得矮张吗?这就是。
吕文焕杀了送尸的四个降卒,把张贵葬在张顺墓旁边,给两个人立了一座双庙。
城里从此没了声音。
张贵入城那天,城里的人踊跃欢呼,勇气倍增。几天以后,那股气就散了。守军不再出城,城墙上的哨也不那么密了。
一座城能守多久,一半看粮,一半看人心。
人心先空。
也就是这一年,元军从西域调来了两种人,一个叫亦思马因,一个叫阿老瓦丁,都是造炮的匠人。
石弹来的时候,城墙上的人先听见风声,后听见响。
他们造的炮叫「回回炮」,也叫「襄阳炮」。不是火炮,是配重式的抛石机:一头挂重物,一头装石弹,用杠杆把上百斤的石头抛出去。
《元史》说它「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陷,入地七尺」。
这不是火药推进的炮。它靠的是配重:架子一头挂一只大木箱,箱里装石头,另一头是长长的抛杆,杆端有兜。人把兜拉下来,装满石弹,一放手,木箱往下沉,石弹就飞出去。
一个石弹上百斤,砸在城墙上,砖石迸开,砸在城楼上,楼就塌一角。
这种器械在西边已经用了一百多年。再往后一百八十年,同类的东西才把君士坦丁堡的城墙砸开。
1273 年正月,元军先断了襄阳和樊城之间的浮桥。两座城成了两座孤城。
然后攻樊城。
回回炮砸在城墙上,砸开缺口,樊城破。守将范天顺自缢,统制牛富带一百多人巷战,最后投火。
樊城破后,元军屠了城。这一段史书写得很短,只有一句「大杀」。
石弹砸过的地面,落着一层碎砖,人走上去哗啦响。
吕文焕在襄阳城头,看着对岸的火。
吕文焕开门
樊城一破,襄阳就是一座孤城。
吕文焕守了六年。这六年里他不是坐着等:城里兵力不足,他几次开城出战,打退了又退回来;求援的文书一封一封往临安送。
临安那边,宰相贾似道把军情按住了。史书上有一句很有名的记载:襄阳被围三年的时候,度宗皇帝还不知道,是一个宫女说漏了嘴。
城里的粮还能吃,可盐早就断了。史书上说,围到后来,一匹绢换一斗米,人吃树皮、吃皮革,甚至有人吃人。这些话写在《宋史》里,写得克制,读起来还是让人发冷。
元军不急着攻。他们派来了一个叫丹达里的使者,站在城下喊话。
丹达里说的是汉话,说得很有道理:你固守六年,做臣子的本分早就尽到了;现在为的是满城百姓,降了也不算亏心。
吕文焕在城上哭。
哭完了,他说:容我安排一下。
1273 年二月,襄阳开门。
元军入城,没有屠。忽必烈此前有令,取城之后不许掳掠。吕文焕被带到北方,忽必烈见了他,给了他一个官,后来还让他去打鄂州。
襄阳一失,长江中游的大门就开了。
1274 年六月,忽必烈命伯颜伐宋。伯颜顺汉水南下,过鄂州,过黄州,过蕲州,一路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1274 年十二月,鄂州守军降。1275 年二月,丁家洲一战,南宋最后一支主力水军被打散。1276 年正月,临安开城,宋恭帝出降。
从襄阳开门到临安投降,三年。
后人讲这段,最爱讲的是两台戏。
一台是《神雕侠侣》。金庸让郭靖守襄阳,守到城破,一家殉国。那是小说,不是史书;郭靖这个人,史书上没有。但读者愿意信,因为大家心里希望那座城是被一个英雄守到最后的。
另一台是《马可·波罗游记》。书里说,尼可罗和马飞两兄弟在襄阳城下献了抛石机,城才破。这个说法今天多数史家认为是附会:回回炮是亦思马因、阿老瓦丁造的,时间、人名都对不上。马可·波罗是否到过中国,学界本来也还在争。
真实的襄阳,没有郭靖,也没有威尼斯人。
有的是一千多个日子,是断了又接的水路,是三千个划船进来的民兵,是城头上一个看着对岸起火的守将。
吕文焕降元以后,跟着元军南下。他打过鄂州,也劝降过旧日的同僚。
据说他晚年回过一次襄阳,站在江边,有人问他当年为什么开城。
他说:我不开,满城的人都得死。
吕文焕在元朝做到昭勇大将军,后来还带过兵。他的名字进了《宋史》,也进了《元史》——一部写在叛臣传的边上,一部写在功臣的行里。
这话是真是假,已经查不到了。
今天的襄阳城,城墙还在,是明清两代重修的。临汉门、拱宸门,一段一段包着砖,护城河宽得能行船,最宽的地方有二百五十多米,人称「铁打的襄阳」。
城墙上摆着几门仿制的回回炮,是给游客看的。
站在上面往南看,汉水还是那条汉水,樊城还是那个樊城。
江上有桥,桥上走车。
风从江面上来,是水的气味。
七百五十年前的那个正月,这条江上连一座桥都没有,只有被砍断的铁索,一段一段沉在水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