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7 年,七月,广州黄埔。
江面上停着十几条洋船,桅杆一根挨一根,像一片没长叶子的树林。
一条港脚船刚卸完货。船主站在船尾,看着苦力把一箱一箱的茶叶往驳船上搬。通事走过来,跟他说了一件事。
以后不要再去宁波了。
船主问为什么。
通事说:皇上定了,西洋船,只许在广州收泊。
黄埔的泊地
这件事要从更早说起。
1685 年,康熙二十四年,清廷撤了市舶司,设了四个海关:广东的粤海关、福建的闽海关、浙江的浙海关、江苏的江海关。
四个口子都开着。洋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洋船进广州,第一件事是找引水。引水是官府特许的,上了船,把船领进黄埔泊地,然后由海关派人上船丈量:船多长、多宽,按尺寸收船钞。
丈量完,还有规礼。规礼不在税则里,是各部门的例钱:海关的、衙门的、差役的,一层一层收上去。这笔钱后来成了中英交涉里最常被提起的一条。
办完这些,才能开始谈货。
洋船其实更愿意去宁波。浙海关的税则简单,实收也低;宁波离产丝产茶的地方近,一船货装得快。十八世纪中叶,英国商人开始成批往宁波跑。
乾隆南巡到苏州,看见江面上洋船一条接一条,心里就不踏实了。洋人往北走,走得离京城越来越近,这不是好事。
1757 年,谕旨下来:闽、浙、江三处海关,停止西洋贸易;西洋船,只许在广州收泊。
这就是「一口通商」。
八十三年。
旨意下来的时候,广州的行商正在备下一季的茶。他们还不知道,这道旨意把全中国的对外贸易,都压到了他们肩上。
行商这行当
一口通商的意思,不是说中国只跟外国做生意,是说全中国的对外贸易,从这一天起只走广州一个口子,而且只能通过一群人办。
这群人叫行商。
行商开的铺子叫「行」,因为最早是十三家,习惯上就叫十三行。这个「十三」不是定数:多的时候二十八家,少的时候只有八家。
行商不是官。他们没有品级,不拿俸禄。
可他们做的事,比官还多:洋船到港,他们要替船主报关;货卖完了,他们要代海关收税;洋人买中国货,他们代买;洋人卖不出去的货,他们要包销;洋人在广州惹了事,他们要担保;官府有话要跟洋人说,也是他们转达。
所以洋人管他们叫「担保商人」,中国人管这行叫「半官半商」。
这行的门槛很高。要入行,得先交一笔银子,叫「行用」;还得有同行联保。做不下去的,也要有人接盘——因为一家行倒了,欠洋人的债,其他行要分着还。
1720 年,几家行商聚在一起立誓,订了十三条行规,成立「公行」。
公行的意思很简单:价格不许私自压,生意不许私自接,洋人面前,大家一个口径。
这在洋人看来,就是垄断。
商馆区的十三条街
广州城西南,珠江边上,有一小片地方,洋人叫它「工厂」,中国人叫它「商馆」。
范围不大:北边是十三行街,南边是江岸,东边到西濠,西边到联兴街。东西不到三百米,南北一百多米。
这一小片里,挤着英国、荷兰、瑞典、丹麦、法国、美国的商馆。每一家都是三四层的小楼,楼下是账房和货栈,楼上是住处,门前挂着本国旗子。
洋人在这里做生意、吃饭、睡觉,但不能随便进城。
规矩一条一条摞起来:不许带家眷进城,不许坐轿,不许直接给官府递禀帖,只许通过行商;出了商馆区,一个月只能去几次指定的地方;到了冬天,生意淡了,要搬到澳门去住。
这些规矩后来被写成正式章程。1759 年,清廷颁布《防范外夷规条》,把这些零零碎碎的限制,变成了一套条文。
商馆区里有一个自己的世界。早上旗子升起来,各家的账房开门,通事带着买办进来报当天的茶价、丝价。中午热,街上没什么人。傍晚江风起来,洋人坐在骑楼下喝茶,看江面上的疍家船。
到了夏天,生意淡了,商馆区里的人陆续搬去澳门。房子空着,只留几个看守。
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这套关系:每年正月初一到初三,行商会请洋人到自己的花园里吃饭、看戏。洋人穿着礼服,行商穿着绸袍,坐在一起吃粤菜,谁也不谈关税。
三天过完,一切照旧。
洋人觉得憋屈。行商也觉得憋屈——两头受气,中间赔钱。

洪任辉北上
1759 年,出过一件事。
一个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通事,中文名叫洪任辉,英文名是 James Flint。他早年在广州学过汉话,是当时少数能讲官话的英国人。
宁波的口子关了以后,他还有一船货压在那儿。他没走成,就在 1759 年带船北上,一直开到天津,在大沽口上岸,递了一份禀帖给朝廷。
禀帖里告的是粤海关监督李永标:额外加征、勒索规礼、纵容下属。
这事闹到乾隆那里。
查下来,李永标果然有问题,革职查办。
可洪任辉也没落好。他的行为被定性为「勾串内地奸民,代为主谋」,判了圈禁澳门三年,刑满驱逐回国。
三年以后,他回了英国。
这一趟走下来,两件事同时发生了:一个贪官被办掉,一条申诉的路被堵死。
英国人从此明白了一件事:跟这个朝廷讲道理,讲不通。这个判断在八十年后被反复引用。
《防范外夷规条》就在这一年颁布。
从此以后,洋人有委屈,只能跟行商说;行商有委屈,只能自己咽。
火烧十三行
行商里出了几个大人物。
潘振承,同文行,洋人叫他「启官」。他早年随船去过吕宋,会讲一点外国语,是行商里少数能跟洋人直接谈生意的人。
伍秉鉴,怡和行,洋人叫他「浩官」。他的生意做到了印度、美国,东印度公司缺钱的时候找他借。1834 年,有人替他算过家产:两千六百万银元。
这个数后来被反复引用。有人拿它跟当时欧洲的富商比,说那几年地球上最有钱的商人,是一个中国人。
钱是这样来的:一船茶叶从广州出去,到伦敦卖十几倍;一船白银从美洲过来,进中国的库。十八世纪的一百年里,全世界挖出来的白银,很大一部分最后落在了中国。
行商赚的是差价、是行用、是佣金。
到十九世纪初,账目慢慢反过来了。
英国人喝茶喝上了瘾,可他们拿不出中国人想要的东西。中国的茶叶、生丝、瓷器,要用白银买;英国的毛织品,在中国卖不动。
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东西:鸦片。
1773 年,东印度公司取得了在印度贩运鸦片的专卖权。此后几十年,运到中国的鸦片一箱一箱往上加,从每年几百箱加到几万箱。
白银开始往外流。
1800 年前后,中国还是白银净流入;到了 1830 年前后,已经是净流出。同一片江面,同一批行商,账本上的方向反了。
赔的时候也狠。皇帝过寿要捐,打仗要捐,河工要捐;洋人欠账跑了,行商要垫;行里出了亏空,其他行要摊。有的行商做了几十年,账面上是巨富,人一死,家产全填了欠款。
1822 年,十一月,十三行街起火。
火从街西头烧起来,顺着木板房和油纸棚一路东去,烧了整整一夜。商馆区的楼烧塌了几座,堆在货栈里的茶叶、生丝、瓷器,全成了灰。
有洋商算过这一夜的损失,数目大得没法核。
火灭了以后,行商重新盖房子,生意照做。
房子盖得比原来快,也比原来省。商馆还是那几排,旗子还是那几面,只是账房里的银子,一年比一年紧。
1839 年三月,林则徐到广州禁烟。他封了商馆区,撤走中国仆人,断水断粮,逼洋商交出鸦片。
围了六个星期。
出面调停的,还是行商。伍秉鉴自己掏钱,替洋商垫了一部分赔偿,又去劝洋商交烟。
他两头不讨好。朝廷说他办得不利,洋人说他逼得太紧。
1840 年,炮舰来了。
1842 年,《南京条约》签订。条约里有一条:废除公行。
五口通商,一口通商的时代结束。
十三行的垄断,从此没有了。
伍秉鉴死在 1843 年,条约签完的第二年。
他死的时候,家产已经赔得差不多了。《南京条约》里那笔三百万银元的商欠,有一部分落在行商头上,他一家就承担了很大一块。
怡和行的房子还在,生意散了。
十三行街的名字留到了今天,成了广州的一条马路。
路不长,两边是卖服装和小商品的铺子。走在这条路上,抬头看不见江——江被后来的楼挡住了。
江边的商馆区原址,现在是文化公园。
公园里有一座博物馆,2016 年开的,讲的就是这一百多年的事。展柜里有广彩的盘子、通草画、银器、茶叶箱,还有一份行商的账册,字写得极小。
有一件事值得记下来。
一口通商这八十三年,不是中国闭关的八十三年。广州的江面上,每天都有洋船;行商的账房里,每天都有西班牙银元、英国汇票、美国烟草的报价。
真正被关起来的,是「谈」这件事。
洋人不能跟官府谈,只能跟行商谈;行商不能跟皇帝谈,只能跟督抚谈;督抚能跟皇帝谈,可皇帝不想谈。
三方都在说话,三方都没听见对方。
1839 年,林则徐给英国国王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中国有中国的法度,你们有你们的法度,我们不想管你们,你们也别来害我们。
那封信没有送到伦敦。
四年以后,答案从海上来了,是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