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四年,公元一一三〇年,四月,长江下游。
一个叫黄天荡的地方,水面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金兵的火箭。
几十条小船顺着南风冲过来,箭头上裹着油,专射宋军的船帆。宋军的船大,帆一烧起来就没法动;没有风,大船连掉头都难。
韩世忠站在指挥船上,看着自己的舰队一条一条烧起来。
四十八天前,他带着八千人到这里,把金军主帅完颜宗弼——也就是戏文里的金兀术——的十万人堵进了这条死水港。黄天荡是一条断港,进去容易,出来只有一条路。他把出口封了。
四十八天里,金兵在荡里喝水、杀马、啃干粮,几次派人来谈。
兀术说:把抢来的东西全还你,再送你名马,让条路。
韩世忠不答应。
兀术又说:那就借个道。
韩世忠还是不答应。
他要的不是东西,是人。
一个八千人的舰队,堵住了十万人的归路,堵了四十八天。
然后一个本地人给金兵出了个主意:荡里有一条老鹳河,淤了几十年,往西挖三十里,能通到秦淮河。
一夜之间,金兵挖通了。
他们从那条河道逃出去,撞上了牛头山,山上驻着岳飞的兵,被打回来,又退回荡里。
第二个主意接着来:宋军的船靠帆,帆靠风,你等没风的日子,用火箭射帆。
四月的那一天,没有风。
火起之后,宋军的大船一条条烧着,金兵的小船从火里穿过去,向北渡江走了。
四十八天,功亏一篑。
这一仗之后十几年,金人没有一匹马敢在长江里饮水——史书上写的是「金人卒不敢饮一马于江者,世忠一战之力也」。
这话不是韩世忠自己说的,是写史的人替他记的。
他的兵行军不扰民。史书上写「军行所至,秋毫无犯」,农人挑着锄头站在田边,看他们过去。
唐宋以来的规矩,武臣用官田不纳粮。他偏按百姓的例交。
这些事没人记功。
延安来的兵
韩世忠是延安人,生于公元一〇八九年,字良臣。
家里穷,没有产业。十八岁应募从军,当了最普通的一名士卒。
那时候西北边境上天天有事,宋军跟西夏打。他第一次出名,是攻城的时候一个人爬上城墙,把守城的头目砍了,脑袋扔到城外。后面的兵看见,一拥而上,城就破了。
后来又有一回,西夏的监军驸马带兵反击,宋军有点怯。韩世忠问了问那人是谁,带了几个敢死的兵直冲中军,把驸马砍了。西夏兵大乱。
边帅替他报功,请求破格提拔。主持边事的童贯不信,说一个年轻人哪有这种事,只给升了一级。
这是他前半生的常态:仗打得很凶,官职升得很慢。
北宋的兵分两种,禁军和厢军。西北对着西夏的那几路,叫西军,是当时最能打的一支。韩世忠起家就在西军。
西军里升官,靠的是人头,不是门第。他没有门第。
一一二〇年,方腊在睦州起事,东南大乱。朝廷调西军南下,韩世忠跟着王渊去了。
方腊退到清溪洞。洞在深山,官军找不到路。韩世忠沿着溪谷往里摸,问一个当地的农妇,问出了小径,就一个人提着戈往前走,翻过几道险处,摸到洞口,格杀几十人,把方腊活捉了出来。
功劳报上去,被另一路的将领辛兴宗截在洞口领走了。
他还是一个偏将。
一一二六年冬天,金兵南下,他在滹沱河一带带着五十多个骑兵巡逻,迎头撞上两千金骑。
他让一个小队长带人抢占高坡,又派十几个人把河边散乱的宋兵收拢起来,几百人,站在河边击鼓呐喊。自己带几个骑兵直冲金军队列,专砍扛旗的。
旗一倒,河边的鼓一响,金兵以为中了埋伏,乱了。
他追了一程才收住马。
五十骑,两千金骑。这件事在当时传开了。
同年,他被几万金兵追进赵州城。城里兵少粮少,有人主张弃城跑。他下令:敢说弃城的斩。
当夜下大雪。他挑了三百人,夜里出城摸进金营,杀了主将,又去偷袭别的营,让金兵自己跟自己打了一夜。天亮时金兵死伤过半,溃散走了。
这些仗都不大,但都是他一个人站在最前面的那种仗。
从临安城里抢回来的人
一一二九年,金兵又南下,高宗从杭州跑到海上。杭州城里出了事。
统制苗傅、刘正彦带兵造反,杀了枢密院的王渊和宦官康履,逼高宗退位,把皇位让给三岁的太子。
那时候韩世忠在盐城一带,手上没什么兵。他收拢散卒,从海上到常熟,跟张浚约好一起进兵。
苗傅听说他来,先把他的妻子梁氏和儿子扣下来做人质。
宰相朱胜非劝苗傅:与其逼他打,不如让梁氏去劝他投降。苗傅同意了,派使者跟着梁氏一起去。
梁氏到了军营,见到丈夫。使者还在旁边。
韩世忠烧了诏书,砍了使者,下令攻城。
这一段在《宋史》里有,但写得很简。他的妻子姓梁,史书只称「梁氏」;「梁红玉」这个名字,还有她在江上擂鼓的事,都出自后世的笔记和戏文,正史没有。
苗傅、刘正彦败走。韩世忠追上去,擒了,押回临安处死。
前后不到两个月。
这场兵变前后只闹了一个月。
高宗复位。韩世忠进宫的时候,高宗告诉他:宫里的中军统制吴湛跟苗、刘是一伙的,这个人不除掉,宫里不安。
吴湛正好带兵来迎。他伸手跟韩世忠握手,韩世忠手劲大,就势把他的手指捏断了,喝令拿下。
这件事见于记载,读起来总有点不真实——但史书就是这么写的。
救驾的功劳,让他成了高宗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也让他后来有资格说那四个字。
八千人对十万人
一一三〇年春天,金兵从江南撤退。
他们在江南待了一个冬天,抢够了,要回家。
韩世忠带着八千人赶到镇江,把船摆在江面上,等着。
兀术要过江,派人下战书,约日子会战。韩世忠答应了。
金兵不习水战。宋军的大海船一压过来,金兵的小船根本挡不住。第一仗,宋军活捉了兀术的女婿龙虎大王。
兀术不敢再打,带着船退进黄天荡。
他不知道那是一条死港。
韩世忠知道。
韩世忠立刻封住出口。
船上的办法是这样的:用铁索穿上大钩,交给力气大的士兵,等金船靠近,把钩子抛过去,钩住船帮,往回拉,一条一条拖翻。
兀术的船冲了几次,翻了几百条。
这四十八天里,金军营里开始杀马。马杀完了,就喝水。
兀术在荡里悬赏求计,赏格一天比一天高。
重赏之下,总有人来。
也正是在这四十八天里,两条建议要了宋军的命。
一条是掘河。老鹳河故道就在荡里,淤了几十年。金兵一夜挖了三十里,从秦淮河那边出去了。
一条是火攻。宋军的船大,靠帆;帆要靠风。等一个没有风的日子,用火箭射帆。
四月,风停了。
火起的时候,宋军的大船动不了,只能烧。金兵的小船从火里穿出去,过了江。
八千人,四十八天,最后败在没风上。
这不是兵法的问题。这是船的问题。
事后有人替他惋惜。但韩世忠自己后来很少提这一仗。他提的是另一句:「金人卒不敢饮一马于江者。」
一匹马都不敢到长江喝水。这句话,他担得起。

一句「莫须有」
一一三四年,金兵和伪齐的兵又南下。韩世忠在扬州西北的大仪镇设伏。
他先做了一件事:当着朝廷派来议和的使者的面,故意下令退守镇江。
使者走了,他连夜把精骑拉到大仪镇,在一片沼泽地里摆开五阵,设了二十多处埋伏。
第二天金兵的骑兵追来,进了泥地。宋军背嵬军拿着长斧,上砍人胸,下砍马足。金兵陷在泥里,马倒了,人也倒了。
背嵬军是他的亲军。这个名字出自西夏话,意思是亲随。
这一仗俘了金将挞孛也以下二百多人。当时人评论,这是南渡以来中兴武功第一。
朝廷的赏赐下来,他分给部下,自己没留。
这一类事,他军里的人记得。
一一四一年,秦桧收了韩世忠、岳飞、张俊三大将的兵权。韩世忠被召还临安,名义上升为枢密使。
岳飞下狱,满朝没人敢说话。
韩世忠去了。他当面问秦桧:岳飞父子犯了什么罪?
秦桧说:岳飞的儿子岳云给张宪写信的事虽然不清楚,但「其事体莫须有」。
莫须有。意思是,也许有吧。
韩世忠说: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这句话,他问出来了,也仅仅只能问出来。
有人劝他,得罪秦桧,日后难逃报复。他说:今天我为了自己附合奸贼,死后有什么脸去见太祖。
岳飞还是死了。
韩世忠上了一道疏,骂秦桧误国,请求罢他的官。高宗不许。
于是他请求辞去枢密使。
高宗准了。
一个救过皇帝命的人,就这样被准了。
骑驴的十年
罢官之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闭门谢客,绝口不谈军事。给自己取了个号,叫清凉居士。
清凉山在延安,是他的老家。他把家乡挂在名字后头。
他常常骑一头驴,带着酒,在西湖边上走。
过去的部将想见他,一概不见。
他晚年读佛经,跟和尚来往,家里不摆兵器。
就这样过了十年。
一一五一年八月,他病死了。六十三岁。
临死前他对旧部说:我出身寒微,身经百战,官做到极品,只是不能恢复中原,死在家里,你们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身上的伤,据说「刀痕箭瘢如刻画」,两只手只剩下四根手指是完好的。
宋孝宗的时候,追封他为蕲王,谥忠武。
杭州灵岩山脚下有他的墓,跟岳飞墓隔着一个西湖。
一个在栖霞岭,一个在灵岩。一个三十九岁死在狱里,一个六十三岁死在床上。
去过的人说,韩世忠墓前的那对石兽,比岳王庙前的旧一些。
石马石虎立了六百多年,边角都磨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