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元年,公元一〇〇四年,十一月,澶州。
黄河边上这座城,被分成两半:南城、北城,中间一座浮桥。浮桥是用船连起来的,走上去会晃,车驾过桥要人扶。
辽国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北岸。告急的文书一天五封,从河北送到开封,堆在皇帝的案子上。
开封城里,两个重臣在劝皇帝搬家。
一个叫王钦若,江西人,说:迁都金陵。
一个叫陈尧叟,四川人,说:迁都成都。
皇帝拿不定主意,问宰相。
宰相叫寇准,四十四岁。
他问皇帝:谁给陛下出的这个主意?
皇帝说了。
寇准说:谁出这个主意,罪可斩。
这句话说得极重。
然后他讲了三句话:陛下神武,将臣协和,出战则胜;就算不胜,还可以坚守,把敌人拖到疲敝;为什么要把宗庙社稷丢了,跑到楚、蜀去?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人心一散,就回不来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去澶州。
要讲清这一年,得先说前面的四十年。
五代的时候,后晋的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换一个皇帝做。这片地包括今天的北京、大同、河北北部,是中原北边的门。门没了,人家的骑兵就可以直接往南走。
宋朝建立以后,太宗两次北伐,想把它拿回来,两次都败了。第二次在高梁河,太宗本人中箭,坐驴车跑回来。
从那以后,宋朝对辽就转成了守。守着一条从保州到泥沽的海河水系,挖塘泊,种水田,用河挡马。
景德元年闰九月,辽国的圣宗和萧太后亲自领兵南下,二十万人,绕过定州,直扑澶州。
澶州在黄河边上,离开封两百多里。澶州一破,开封就门户大开。
开封城里没有可战的兵。
十九岁进考场
寇准是华州下邽人,今天的陕西渭南,生在公元九六一年。
他是家里的小儿子。父亲做过官,死得早,家道中落。少年时他通《春秋》三传,十九岁考进士。
有一件他小时候的事,记在笔记里,未必可靠:七岁那年,父亲宴客,客人让他以华山为题作诗,他走了三步,念出「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三步成诗,多半是后人附会。但这首诗流传下来了,写华山,也像写他自己。
宋太宗取人有个偏好:喜欢年纪大的。殿试之前,有人劝寇准多报几岁。
他回答:准方进取,可欺君邪?
我刚要出来做事,怎么能欺骗君主。
这一句,差不多就是他的一生。
他考上进士,先做巴东知县,再做成安知县。在巴东的时候,他修了一座亭子,后来叫秋风亭——这个亭子至今还在,是巴东最老的古迹之一。
他在县里收税的办法很特别:不派人上门催,把该交的户名贴在县衙门口,百姓自己来,没有一个逾期。
后来进了朝,做言官。
有一次他在殿上奏事,话说得太直,太宗火了,站起来要走。寇准上前拉住皇帝的衣襟,请他坐下,把话说完。
太宗坐下来,听完,说了一句: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我得到寇准,就像唐太宗得到魏征。
这话是夸奖,也是定性:这个人好用,但不好受。
淳化二年,天下大旱。太宗召大臣问朝政得失,别人都说天命,寇准说:大旱的征候,是刑狱不平。
太宗火了,起身回宫。过了一会儿把他叫进去,问:哪里不平?
寇准说:请把两府的官员都叫来,我就说。
人都到齐了,他讲了一件案子。前些时候祖吉、王淮都贪赃,祖吉贪得少,被处死;王淮是参知政事王沔的弟弟,盗了上千万,只打了一顿板子,官还照做。
太宗当场责问王沔,从此知道这个人可以用。
后来他做到参知政事、枢密副使,也几次被贬。至道年间,他跟太宗在殿上争得脸都红了,被罢去知邓州。
他也不是个清教徒。爱喝酒,爱排场,在地方上修亭台,请客必劝到人醉倒。有人弹劾他僭侈,他也认。
一个又直又横、又爱享受的人。这种人做朋友累,做宰相,有时候正好。
真宗即位,他又被召回。咸平三年管三司,管钱;景德元年,拜相。
那一年,辽军南下,他四十四岁。
把皇帝留在城楼上
从开封到澶州,两百多里。皇帝的车驾走得很慢。
走到半路,皇帝又动摇了,不想去。寇准找了殿前都指挥使高琼,两个人一起把话顶上去。
到了澶州南城,皇帝不肯过河。北城在河那边,辽军就在北城下;南城在河的这边,相对安全。
皇帝说:就住南城吧。
寇准说:陛下不过河,则人心危惧,敌气未慑,这不是取威决胜的办法。现在各路援军一天天到,为什么还疑而不进?
高琼在旁边补了一句,说的是武将的实话:陛下要是不过河,将士们的心就散了。然后他命令卫士把皇帝的车驾推着往前走。
车驾过了浮桥。
到了北城门楼,皇帝让人把黄龙旗竖起来。
城下的宋军看见了,欢呼跳跃,喊万岁,声音传出几十里。
河那边,就是二十万敌军。
《宋史》在这里写了一个细节。
皇帝上了城楼之后,还是不放心,派人去看寇准在干什么。
去的人回来说:宰相在城楼上跟人喝酒,唱歌,赌钱,闹得很欢。
皇帝听完,说:准如此,吾复何忧。
他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不是装出来的镇定。寇准是爱喝酒,爱热闹,一喝起来就不管不顾的人。他家里点灯不用油,点蜡烛——一个宰相,用得起整屋的蜡烛。他请客常常强劝,客人不喝不行。
一个这样的人,在敌军城下喝酒唱歌。这既是胆量,也是本性。
几天之后,辽军的主将萧挞凛到阵前看地形,被宋军的床子弩射中,当天就死了。
床子弩是当时射得最远的器械,几个人用绞盘拉弦,一箭出去,能把人钉在地上。
辽军的士气,从这一箭开始往下走。
一支弩箭,杀了一个主帅。

三十万岁币
辽国派人来谈和。
寇准不同意。他的想法是:趁这个机会,要辽国称臣,把燕云十六州还回来,一劳永逸。
皇帝不想打。皇帝想的是赶快把这件事了结。
于是皇帝派曹利用去谈,交代了一句:只要能谈成,百万以下都可以答应。
曹利用出门的时候,寇准把他叫到一边,说了一句狠话:虽然有旨意,但你许的数目要是超过三十万,我砍你的头。
曹利用回来,皇帝正在吃饭。皇帝问数目,他伸出三个指头。皇帝以为是三百万,叫了起来:太多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又说:算了,只要能了事,三百万也行。
曹利用说:是三十万。
皇帝松了一口气,说:才三十万,可以。
一年三十万。
最后定下来的是:宋每年给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名字不叫岁币,叫「助军旅之费」。
这就是澶渊之盟。
此后一百多年,宋辽之间没有再打大仗。边境上开了榷场,宋朝的茶、丝、瓷换辽国的马、羊、皮毛;使者年年往来,过年过节互相送东西。
算账的话,三十万岁币,比养一支几十万人的边军便宜得多。宋朝用钱买了和平,也用钱买了惰性。
一百一十八年后,金兵南下,宋朝还是这副样子,只是这次没人拦得住。
这个结果好不好?当时的人就吵,后来的人吵了一千年。
寇准自己的立场很清楚:他不想签。他是被皇帝、被同僚、被那个不想打仗的时代推着签的。
溜须与孤注
第二年,王钦若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这一趟,就是城下之盟。
皇帝的脸一下子变了。
王钦若又说了一段更狠的:陛下听说过赌钱吗?赌徒输得快光了,就把身上所有的钱一把推出去,这叫孤注。陛下,就是寇准的孤注。
一个把皇帝当赌注的人。
景德三年,寇准罢相,出知陕州。
后来他还有一次拜相,在天禧三年。那一次,他跟丁谓翻了脸。
丁谓是他一手提拔的。有一次中书省会食,羹汤沾在寇准的胡子上,丁谓站起来,很恭敬地替他擦。
寇准笑着说: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官长拂须邪?
你是国家大臣,是给长官擦胡子的吗?
「溜须」这个词,据说就是从这儿来的。
丁谓记恨上了。这两个人后来在朝堂上斗了十几年。
一个是你救过的人,一个是你提上来的人。宋朝的党争,多半是这么开始的。
真宗晚年病重,刘皇后开始管事。寇准秘密上了一道奏章,请太子监国,把皇后排除在外。事情没做成,消息漏了。
宦官周怀政因为别的事被查,供出了寇准。丁谓在诏书上动了手脚:本来写的是「与小州安置」,他改成「远小州」。
寇准被贬到道州,再贬到雷州,做司户参军。
一贬再贬,越走越远。
雷州在今天的广东湛江,当时是流放重犯的地方,海风、瘴气、语言不通。
一个在开封城里点整屋蜡烛的宰相,到了那里。
海风很大。
雷州的一根竹子
寇准在雷州住了不到两年。
他在那里种菜,写诗,跟当地人相处。当地百姓知道来了一位名相,常来看他。
天圣元年,公元一〇二三年,他病死在雷州,六十二岁。
死的时候家里没有余钱。家人一时筹不出归葬的费用,只能先停柩。
后来朝廷给他平反,追赠中书令、莱国公,谥号忠愍。归葬在故乡下邽。
他在雷州写的诗,有一首《夏日》:离心杳杳思迟迟,深院无人柳自垂。日暮长廊闻燕语,轻寒微雨麦秋时。
从宰相到谪官,从开封到天涯,诗里没有一句骂人的话,最后落到麦子熟了。
雷州还有一个传说:他的灵柩北归的时候,当地人把一根竹子插在地上做记号,说等寇公回来。竹子活了,长成一片林子,叫「寇竹」。
传说而已。但雷州人到现在还记着他。
回头看这个人的一生,有几个画面很扎眼。
十九岁那年,有人让他多报几岁,他说:我刚要出来做事,怎么能欺骗君主。
三十几岁那年,他拉住皇帝的衣襟,请皇帝坐下把话听完。
四十四岁那年,他在澶州的城楼上喝酒唱歌,下面是二十万敌军。
六十二岁那年,他死在雷州,家里拿不出运棺材的钱。
这几件事,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一生两次拜相,两次罢相,最后死在离京城四千里的地方。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他每次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