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年间,长安,大同殿。
殿里有一面墙,很高,很白,等着人往上画。
皇帝李隆基站在墙前面。他刚刚派了一个人去蜀地,去看嘉陵江。三百里水路,山、滩、云、树,全都看一遍,回来画在墙上。
这个人回来了。
皇帝问他:画稿呢?
他说:臣无粉本,并记在心。
我没有稿子。都在心里。
然后他绕着墙走了一圈,提笔,落墨。
一天。
三百里嘉陵江,在墙上出现了。
这件事记在唐代朱景玄的《唐朝名画录》里。同一面墙上,还留着另一个人的画——李思训,唐朝宗室,画青绿山水的一代宗师。他也奉诏画过嘉陵江,画了几个月才完成。
皇帝看完两幅,说了一句: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之迹,皆极其妙。
几个月,和一天,都是极妙。
这个空着手回来的人,叫吴道子。后来一千多年里,中国人管他叫画圣。
洛阳的穷孩子
吴道子是阳翟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禹州。
生年大约在公元六八五年前后,具体哪一年,史书没写清。他死的时候大约七十多岁,也是在玄宗朝的末尾。
他小时候很苦。父亲早死,家里穷,少年时一个人在外面漂,走到洛阳。
洛阳在当时是东都,寺院多,壁画多,画工多。一个没饭吃的少年到了这种地方,最容易沾上的手艺就是画画——寺里要人画壁,道观要人画神像,工钱日结。
但他一开始学的不是画。
《历代名画记》说他跟张旭、贺知章学书法。这两个人都是唐代书法史上顶级的名字,张旭是草圣,贺知章是狂草大家。
他没学成。
书法的门槛在手上:一笔下去,粗细、快慢、转折,差一点就全错,而且没法改。学了几年,他知道自己成不了。
于是改学画。
这个转折很重要。书法练不成的那些年,练的是腕力、是线条、是整幅字的气脉——这些后来全用上了。他一生的画,最强的地方就是线。
不到二十岁,他已经「深得丹青之妙」。
后来他做过官,兖州瑕丘县尉,管一县的治安杂事。一个画画的人坐在县衙里处理案子,可以想见是什么样子。
唐代画家的位置有点尴尬。画得好,可以进宫,可以穿绯衣,但那是「伎」,跟医、卜、乐工排在一起,不算士大夫。
阎立本做到宰相,还被人当面叫「画师」,回去告诫儿子:你们读书,别再学这个。
吴道子一辈子没摆脱这个身份。他穿官服,有俸禄,本质上是皇帝身边一个手艺人。
没多久,玄宗听说他会画,把他召进了宫。
宫里给他的官职叫内教博士,还有一个身份:宫廷画师。从此他的手不归自己,归皇帝。「非有诏不得画」——没有诏书,不许动笔。
一条江,两个人
嘉陵江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唐朝名画录》写得很简单:天宝年间,玄宗忽然想看蜀地的山水,就派吴道子去写生。
注意「写生」这两个字。他不是去玩的,是带着任务的:把那条江看下来,回来画。
他去了。从长安入蜀,沿嘉陵江走。三百里水路,两岸是连着的山,水在峡里转,云在半山。
那条江不好走。上游是峡谷,水急滩多,船要人拉;再往下走,江面宽了,两岸的山一层一层退远。一路看下来,山、水、云、树的变化,全在眼睛里过一遍。
他看了很久。
回到长安,皇帝要稿子。
他说:臣无粉本,并记在心。
这句话,是整件事最要紧的地方。
唐代的画不是这么画的。正常的流程是:写生,起稿,定稿,上壁,设色。李思训画嘉陵江,画了几个月,走的就是这条路——一点一点地勾,一层一层地染,青绿山水最费工,一幅大壁画几个月不算慢。
吴道子把前面几步全跳了。
他直接上了墙。
一天,三百里。
这不是速度的问题,是方法的问题。他画的不是嘉陵江的地图,是嘉陵江的那口气:山怎么立,水怎么走,云从哪儿起来。这些东西不需要稿子,需要的是他走过那三百里,而且记住了。
顺便说一句,这件事后来被讲成了神话,说他一天画完,李思训几个月画完,两人斗法。其实李思训死于开元六年,公元七一八年,天宝年间早就不在了。两人同画大同殿的说法,从时间上就对不上。
史书把两个故事放在一起,是为了说一件事:画可以这样画,也可以那样画。
墙上飞的笔
吴道子在长安、洛阳的寺观里画了多少壁画?
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里给了一个数字:三百余堵。
一堵就是一面墙。三百多面墙,大部分在寺庙道观。他一生最主要的工作,是给宗教场所画壁画,画佛、画神、画鬼、画经变。
有一个场面,被记了下来。
兴善寺画神像,画到佛像脑后的圆光时,他不打尺子,不弹墨线,直接下笔。
「立笔挥扫,势若风旋。」
围观的人挤满了院子,看到圆光一笔转成,齐声喧呼,声音惊动了整个坊。
长安的坊是有墙的,一个坊差不多是一个小区。一个画工在庙里画一笔,能让一个坊的人叫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画面。
他画画还有两个特点。一个是「白画」:只勾墨线,不上色,或者只上很淡的颜色。这在当时是新的——以前的画讲究「敷彩」,颜色堆得厚。他把颜色减下来,把线放到最前面。
另一个是「疏体」。顾恺之那一派叫「密体」,线条细密,一笔挨一笔;吴道子的线少,几笔就过一个形,靠的是准。
他的线条叫「莼菜条」,粗细有变化,转折有顿挫,画衣纹像被风吹着,后人叫「吴带当风」。
跟他对举的是北齐的曹仲达,衣纹贴着身体,像刚从水里出来,叫「曹衣出水」。一个往外飘,一个往里贴,这两个词后来成了中国人物画的两条路。
苏轼说他「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朱熹跋他的画,说他「不思不勉,而得容中道」——不用想,不用使劲,一落笔就在正道上。
看过地狱的人
吴道子最有名的一幅壁画,画的是地狱。
叫《地狱变相》。变相,就是把经文里的景象画成图。
这幅画在长安的景云寺——也有记载说在赵景公寺。画完以后,长安城出了一件怪事。
据朱景玄记,京都里杀猪的、卖酒的、打鱼的,看过这幅画之后,害怕了,改了行。「见之而惧罪改业者,往往有之。」
一幅画,让一整条街的屠夫换了生计。
这话有没有夸张,今天没法验证,因为画早就没了。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这幅画在当时的人眼里,不是装饰,是能压人的东西。
他画的不是血。
唐代的宗教画里,地狱通常是刀山、油锅、拔舌,画得越细越吓人。吴道子的地狱,据记载「变状阴惨」,看的人腋下出汗、汗毛竖起。但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刑具,是他画出来的那种「正在受报」的状态——一个人脸上的东西。
这里要说一句:以上关于《地狱变相》的记载,都出自唐代的笔记与画录(《唐朝名画录》《历代名画记》),属于当时的记载,不是正史。画已经不在了,无从对证。
还有一件事,也记在唐人笔下。
开元年间,将军裴旻的母亲去世,他在东都天宫寺请吴道子画壁,为母亲求福。吴道子说:我久不动笔了,将军若肯舞一曲剑,观其壮气,可助挥毫。
裴旻披孝服,骑马,舞剑,舞到「走马如飞,左旋右抽」,最后把剑抛上数十丈高,剑落下来,他用剑鞘接住。
围观的人几千,全都变色。
吴道子当众脱衣,坐下来,下笔。一会儿就画完了,据说是「有若神助」。
这个故事,把唐代两门最顶的手艺放在了一起:剑,和笔。
还有一个更玄的传说,记在沈括的《梦溪笔谈》里。说玄宗得了疟疾,梦见一个小鬼偷他的玉笛,一个大鬼抓住了小鬼,挖出眼睛吃了。玄宗问大鬼是谁,答:钟馗。醒来病就好了,于是叫吴道子照着梦画。
钟馗这个形象,从此进了中国人的年画。这故事当然是后来的附会,但附会也要找人——找的是画得最像的那个人。

没有一张真迹
吴道子死在肃宗乾元年间前后,大约七五八年,七十多岁。
他留下了什么?
三百多堵壁画,大部分在会昌灭佛(公元八四五年)和此后的战乱里毁了。寺庙拆了,墙倒了,画跟着没了。
纸绢上的卷轴,到宋代还有九十三件,后来的战火、水火、转手,一件一件散掉。
所以到今天,全世界没有一张可以确证的吴道子真迹。
只有摹本。
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一卷《送子天王图》,纸本白描,画释迦降生,笔线飞动,一般认为是宋人摹本,但能看出那种样子。《八十七神仙卷》,徐悲鸿旧藏,也有人认为与他的风格有关。
他的弟子里,卢楞伽学他学得最像。张彦远说,卢楞伽学老师的画,学得太用力,「心力耗竭」而死。
这话未必可信,但它说出了吴道子的难:他的画不是练出来的样子,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学不像的东西。
画没了,名字还在。
民间画工的行会里供着他,叫他祖师。庙里的塑像和壁画,代代相传的口诀里都有他。宋、元、明、清的画家,只要画人物,绕不开「吴带当风」四个字。
张彦远说他的画「古今独步,前不见顾陆,后无来者」。
苏轼把唐代艺术排了一遍,说: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
诗到了杜甫,文到了韩愈,字到了颜真卿,画到了吴道子——都到顶了。
一千三百年后,我们看不到他画的那三百里江,也看不到那面墙上的地狱。
只看得到一句话:「臣无粉本,并记在心。」
一个人把三百里山水装在心里,然后一天之内,把它放回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