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守义在城郊收废品,第十年了。

铁皮棚是他自己搭的,彩钢瓦,四面漏风。夏天里面四十度,一台落地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冬天他穿两件棉袄,手上戴一双露指头的毛线手套,是妻子拆了旧毛衣给他织的。
院子里堆着纸板、旧书、废铁、拆了一半的空调外机。墙角停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永远有一层灰。
那天上午,隔壁镇的老赵拉来一车旧书。
老赵说,从一个搬家公司手里收的,人家清房子,老人走了,东西全清出来。
段守义没细看,过秤,三百二十斤,按斤算的钱。
铁皮棚底下
他每天五点半起来。
先喂狗。狗是黄的,捡来的,一条后腿有点瘸。
然后分拣。纸板捆成捆,废铁按薄厚分开,塑料按颜色分开。旧书另放一堆,好的挑出来,捆成小捆,周末拉到旧书摊上去卖,一本两块三块,卖不掉再压秤。
这活计脏,可是不欠人钱。
十年前他刚来的时候,只骑一辆三轮车,满城转,喊一嗓子。后来攒了钱,租下这块空地,搭了棚,才算有个地方。
行情他记得住:纸板一斤几毛,废铁涨过一回又落回去,旧书最不值钱,可是最经得住放,堆一年也不坏。
他也有几个老主顾。开小超市的老太太,一个月给他攒一摞纸箱;修车铺的师傅,把废轮胎和铁皮分开放,等他来拉;还有一个中学的后勤,每到期末给他打电话,说旧课本清出来了。
这些人不还价,他也不缺斤短两。秤是他自己校准过的,每个月拿一袋米试一次。
妻子李巧云在附近的小区做保洁,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消毒水味,手上的皮是白的,起皱。
儿子十岁,在附近的小学上四年级。
学籍在老家。这事两个人说过好几回。明年升初中,要么回去读,要么在这儿借读,借读到中考还得回去。他每次说到这儿就不说了,抽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
他们一家住在铁皮棚后面隔出来的两间房,一间睡觉,一间做饭。墙是石膏板,隔音等于没有。
房顶上吊着一个灯泡,一张折叠桌,四只塑料凳。儿子的书桌是两块砖架一块板,板上铺了一张旧挂历,白的那面朝上。
晚上他躺在床板上,能听见外面马路上卡车过去的声音。
一本相册
那车旧书他分了两个晚上。
好书挑出三十来本:《辞海》一本,封皮掉了;几本武侠;一套中学语文课本,某个人在每一页边上都写了笔记,字很小。
相册是在最底下翻出来的。
墨绿色的硬壳,烫金边磨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翻开,里面的照片是用那种三角相角贴着的,四角都发黄了。
第一页是一张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坐得很直,女的穿一件浅色上衣,男的头发梳得很整齐。
往后一页是生孩子,抱着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婴儿。
再往后是孩子上学,背着一个大书包站在校门口。
再往后,一年一张,一页一页。孩子长高,男人的头发变少,女人的衣服换了几回。
中间有一张是在一个公园里照的,孩子坐在一个石狮子上,两条腿晃着。
还有一张是过年,屋里,一桌子菜,桌边站着三个人,第四个人在拍照,所以只有一双筷子是从画面外面伸进来的。
最后一张是全家福。四个人,站在一个院子的门口,门是木头的,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风把一角吹起来了。
段守义只翻到这里就合上了。
他坐在铁皮棚底下,把相册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外面有辆三轮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
他想起他妈走的时候,家里也清过东西。那时候他在外地,回去晚了三天,屋里已经空了。他的作业本、他的铁皮青蛙、他小学的奖状,全没了。
他没问是谁清的。
相册封底内侧,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一个地址,一串电话号码。字迹很淡,前半截已经模糊了。
他把地址念了一遍,是城里老城区的一条街。
那个空号
第二天他打了那个电话。
打了两遍。第一遍响了很久,没人接。第二遍是一个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手机放下,接着捆纸板。
捆到一半,他解开来重捆,因为绳子没勒紧。
隔了三天他又打了一次。还是空号。
那阵子他收了一台旧洗衣机,拆开卖铜。拆的时候手被铁皮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接着拆。
晚上吃饭他跟妻子提了一句。
他说,书里翻出来一本相册。
她说,谁的。
他说,不知道。
她说,那放着呗。
他说,里面有地址。
她抬头看他,说,你还想找人家去?
他说,人家东西。
她说,人家自己清出来卖的,说明不要了。
他说,不是卖的,是夹在书里,一块儿称给我的。
她放下筷子,说,段守义,儿子明年上初中,借读费多少你知道不知道。
他说,知道。
她说,那你还惦记这个。
他没说话。
第二天他把相册用一块塑料膜包起来,放在架子最上面,压了半块砖。
那半块砖是院里捡的,压塑料布用的。他压上去的时候试了试,风掀不动。
拆了的地方
四月里他进城送一趟货,路过老城区,就绕了过去。
那条街还在,可是两边都拆了。剩下的墙面上刷着一个红色的圈,圈里一个拆字。砖堆到一人多高,风一吹起白灰。
他推着三轮车走过去,找门牌。门牌早没了。
走了半条街,看见一个还没拆的社区服务大厅,里面坐着一个人。
他把相册拿出来,翻到那页,问这个地址在哪儿。
那个人看了看,说,这片去年就拆了,人都搬走了,搬到新区去了,具体哪一栋不知道。
他说,有登记吗。
那个人说,登记在街道,我们这儿没有。
他站在大厅门口,把相册合上,重新用塑料膜包好。
回去的路上,他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看见对面新盖的小区,一排一排的楼,阳台上晾着被子。他想,也许就在那里面。也许是另一片。
那天回到铁皮棚,他把相册又放回架子上,砖压好。
晚上他坐在门槛上,狗趴在他脚边。他掏出手机,翻到最前面,一直往下划,划到底。
八百多张。划了三分钟。
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的秋天,儿子刚转学过来,站在铁皮棚门口,书包比人还宽。
两本相册
五月的一个下午,一个老太太来卖旧报纸。
她抱着一摞,走得很慢。段守义接过来,过秤,四块二,他给了五块。
老太太不走,站在院子里看纸板堆,看见架子上那本相册。
她说,那是什么。
他说,收来的。
她说,我看看。
他把相册拿下来递给她。她把塑料膜掀开一半,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不是周家的老二吗。
他说,您认得?
她说,认得,以前在邮局送信的,住那条街。他老婆我见过,卷头发。
她说,前年他妈走的,去年房子卖了,一家人搬走了。搬到哪儿我真不知道。
她翻到那张全家福,用手指点了一下,说,这是他家老太太。
她说,这本你卖不卖。我给你二十。
他说,不卖。
她说,二十还少?这玩意儿现在谁要。
他说,不卖。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把钱揣回去,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人真怪。
段守义把相册包好,放回去,砖压上。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他想起自己家没有相册。
结婚的时候照过一张合影,底片不知丢哪儿了。儿子满月的时候在照相馆拍过一张,后来搬家搬了三回,也不知道去哪了。
现在他们家的照片,全在妻子的手机里。三年,八百多张,一张也没洗出来。手机要是坏了,就全没了。
他跟妻子说过,咱们也洗几张。
她说,洗那个干什么,占地方。
他说,占什么地方。
她说,你墙上贴得下?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他把手机举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拍了三张:床、灶台、儿子写字的后背。拍完自己看了看,都糊。
第二天他歇了半天,去县城那家照相馆。
他从妻子的手机里挑了十张,发给老板。老板问,洗多大。他说,六寸。老板问,过塑吗。他说,过。
十张照片二十二块。他等的时候在店里的塑料椅上坐着,看墙上挂的样片,都是穿白纱的年轻人。
然后他去文具店,买了一本相册。
红皮的,比那本墨绿的薄。十五块。
晚上他把十张照片摊在桌上。
一张是他和李巧云站在铁皮棚门口,背景是堆到顶的纸板,两个人都眯着眼。
一张是儿子拿着奖状,奖状举得比脸还高。
一张是去年冬天,三个人在县城公园,背后是一棵光秃秃的树。
其余的是随手拍的:狗趴在门槛上,蒸锅冒着白汽,院子里晒着一排洗干净的手套。
他一张一张贴。三角相角是买相册送的,一包一百个。他贴得很慢,贴歪了撕下来重贴。
儿子蹲在旁边看,说,爸,这本是咱家的?
他说,咱家的。
儿子说,那本绿的呢。
他说,别人的。
儿子说,那你还不还。
他说,等有人来找。
儿子说,谁会来找。
他没答。
第二天傍晚,他在院子里收纸板,回头看见李巧云蹲在门口择菜,儿子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狗在中间趴着。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有点糊,因为儿子抬头了。
后来他把这一张也洗了出来,六寸,没过塑。
他把它贴在红色相册的第四页,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平。
那本墨绿色的还在架子最上面,塑料膜上落了一层灰。他每隔几天会拿下来擦一擦,再放回去。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