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泰山半山腰,中天门的挑山工宿舍亮了灯。

天还黑着。
五十四岁的王荣泉坐在桌边吃早饭。一碗鸡蛋汤,两个馒头。他说自己一天吃四顿饭,有时候五顿。
吃完,他去看今天第一趟要送的货。
一百二十斤烤肠。是十八盘下面一家商户订的春节物资。
头一天晚上,他就把这些烤肠从屋里搬出来,凭手感分成两份,一份六十斤,用麻绳捆在扁担的两头。
扁担一掌宽,两米长,五斤沉。跟了他十多年,表面磨得溜光。他管这根扁担叫"小挑"。
记者伸手试了试,货物像生了根,牢牢扒在地上。学举重的样子摆好架势,发力,不行,再发力,还是没动。
王荣泉在旁边笑,说了一句:"妮儿,很正常。"
五点半的宿舍灯
宿舍在半山腰。走出门就是台阶。
早上五点半起床,是这群人的固定钟点。山上没有闹钟可依赖,天亮得早,货也等不得。天不亮就得动身,手电筒要揣在兜里。
手电筒的光打在石阶上,只能照见前面三五级。再远的地方,还是一片黑。
王荣泉是山东泰安市泰山区徂徕镇土门村人,只念过小学。一九八八年,他开始在泰山上挑货。
记者问他,这是当挑山工的第几年。
他说,年岁"不多",从一九八八年到现在。
一句话把同行的人都逗笑了。
挑山工长期以山为家。山上住着,两三个月才回家住一阵。
早饭必须吃实。馒头要就着汤下去,一上午的台阶全指着这顿。他说一天四顿,有时候五顿——不是讲究,是消耗。一担一百二十斤压在肩上,从山脚到半山,中途歇几回,歇完还得起来。
泰山现在还有十余名挑山工,平均年龄五十岁。
作家冯骥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写过《挑山工》。开头是这样的:"在泰山上,随处都可以碰到挑山工。他们肩上搭一根光溜溜的扁担,扁担两头的绳子挂着沉甸甸的货物……"
那时候山上的砖瓦、水泥、木料,全靠这些人的肩膀往上送。
这篇文章后来收进了小学课本。很多人是从那篇课文里,第一次知道泰山上有挑山工这样一份活计。
现在不一样了。索道有了,缆车有了。但沿路的商户、酒店是散开的,索道到不了门口。山顶宾馆的菜,小卖部的货,还得有人点对点挑上去。
尤其是易碎的东西。
把扁担起起来
装好货,王荣泉不急着上肩。
他先把凳子挪到货物旁边。扁担原本搁在地上,他一头一头地把它"起"到凳子上,让扁担悬着,两头挂着货。
然后人蹲下去,肩膀拱到扁担的中间位置,一只手抓紧扁担。
起身要平。腰不能先直,腿先使劲,肩膀顶住,一点一点把身子抬起来。整套动作做完,一百二十斤就到了肩上。
这一套不能省。弯着腰去提,力气全落在腰上,走不了几十级台阶。
货要分匀。两头一样沉,走起来才稳;一头重一头轻,扁担会往轻的那边滑,人就得侧着身子走。
分货不靠秤。一百二十斤的烤肠,他用手一提一掂,就知道哪一半多了。多了就从这头拿两根,添到那头,来回两三次,两头就差不多。
扁担也有讲究。挑山工选扁担,要选弹性好的木头。太硬,压肩;太软,货会晃。晃起来,人就站不稳。
绳子打成活扣,长短能随时调。上坡的时候把绳子收短一点,货离地高,不磕台阶;下坡再放长一点。
"走!"他说。就一个字。
扁担在右肩。左手摆臂,幅度很大,像在空气中划船。高抬腿,轻落步。台阶一级一级,脚下不能拖。
上坡走"之"字形,能省一点力。腿不用抬那么高,重心往前送,一步一步斜着上去。累了,他把手搭在旁边的扶手上,站一会儿。
换肩是最见功夫的一下。手电筒叼在嘴里,身体当轴,扁担顺着后脖颈转过去,两三秒就换好了。这一下要借着扁担的弹力,一气呵成;中间停住,货就往下坠,肩膀要吃双份的力。
一路上他低着头,只看眼前的几级台阶。
记者问他,泰山的日出美吗。
他说,从来没当过游客。天不亮就开始送货,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从中天门往上是南天门。一路都是台阶,十八盘那一段最陡。石阶一级挨着一级,宽度只容一个人上下,两个人遇上,得有一个侧过身。
挑着货走这一段,不能停。一停,再起肩就要多费一半的力气。
什么都能送
从一九八八年到现在,王荣泉挑过的东西很多。
煤炭。液化气罐。水泥。沙子。
山顶信号塔的主体钢架,气象台用的锅炉,也是这样扛上去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泰山大规模建设,需要建筑材料和施工设备。那时候挑山工队伍超过一百人,一趟一趟往上送,回程再把山上的垃圾带下来。
夏天最难。穿衣服嫌热,汗把衣服糊在身上;不穿衣服,扁担直接压在光肩膀上,磨得疼。两头都不好受,只能挑一样。
"什么都能送,多沉也得送。"他说。
下山也不空手。山上的垃圾、空瓶、废纸箱,攒够了装进袋子,回程挑下去。上来一趟是货,下去一趟是垃圾,两头都不落空。
挑山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一样一百二十斤,捆得不好,走一百级台阶就得歇;捆得好,能一口气上到平台上。
走到一处稍平的地方,他把货放下。
放也有放法。扁担先从肩上卸下来,一头落地,另一头再顺着放,货不能磕在石头上。捆货的麻绳不解,就这么搭在扁担上,人蹲在旁边歇。
歇的时间不长。抽半支烟,喝两口水,看看后面还有多少级台阶。
他这根扁担用了十多年,木头被肩膀和手掌磨出一层光。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看不出来了,只剩中间那一段,被磨得发亮,像上了一层油。
手上的茧是另一回事。掌心靠近指根那一片,厚得像垫了一层皮。扁担压在茧上,才不觉得硌。
鸡蛋和西瓜怎么放
常送的货里,最麻烦的是鸡蛋和西瓜。
鸡蛋先装进筐,筐外面再套一个纸箱。纸箱不能放在最底下,要绑在扁担上方,让下面的货托着它。
这样一路颠,鸡蛋下面有东西垫着,上面有绳子兜着,不容易破。
西瓜装编织袋最实落。瓜必须是双数,一边几个,分到两头才匀称。少一个,两头重量不齐,走起来人跟着晃,瓜就在袋子里互相撞。
一袋瓜从山下挑到山顶,要走几千级台阶。到了地方打开袋子,瓜皮上不能有裂口——有裂口就卖不出去,这一趟就白挑了。
这些不是谁教的窍门,是干得久了自然知道的。哪一种货该怎么放,哪一个转弯要慢,哪几级台阶的边上有水——走过一万遍,脚自己记得。
冬天最难走。这一段石阶结冰,鞋底踩上去打滑,扁担又不能停,只能把步子放得更碎,把重心压得更低。夏天石头被晒得烫,隔着鞋底也感觉得到。
一趟货送到,人往回走。
空手下山比挑货上山快得多。但腿还是要一步一步地落,不能跑。膝盖用了几十年,跑一次要疼好几天。
回到宿舍,扁担靠在墙边,麻绳挂在扁担头上。手电筒放在桌上,电池要留着明天用。
儿子的那篇作文
王荣泉大部分时间在山上。
两三个月回一次家,住几天,再上山。家里的很多事,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有一回回家,他看到儿子写的一篇作文。
作文里写他:父亲很勤劳、能吃苦,服务泰山的游客,撑起了我们的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讲。三十多年,他能说清的是货有多重、台阶有多少级、哪一段路难走;说不清的是这些年少在家里的日子。
山上的人认识他。环卫工人见了他打招呼,路边的店铺老板也打招呼。
有一回他一路上忽然来了精神,冲人笑着说了一句:"Good morning,大家都好。"
旁边的人都笑了。
记者问他累不累。
他说,习惯了。再累的活儿也得有人干,我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傍晚,中天门的宿舍又亮起灯。
明天要送的货已经堆在屋里。扁担靠在墙边,一头朝上,一头朝下,五斤重的一根木头,被手磨得发亮。
麻绳还挂在上面,没有解。
桌上的手电筒换过了电池。
明天早上五点半,灯还会亮。他会先吃两个馒头,喝一碗鸡蛋汤,然后把这根扁担从地上"起"到凳子上,蹲下去,让肩膀拱到扁担的中间,起身,往十八盘走。
一趟一趟,都是这样起来的。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社 2025 年 1 月 28 日《攀登,歇脚,再出发——新华社记者跟随泰山挑山工送货》(新华社记者张力元,摄影王天淇)公开报道,仅转述已公开内容与原话,未添加原文之外的情节与引语;挑山工选扁担、绳扣、之字形走法等属该报道与同题职业报道中公开记述的行业通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