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老街的青石板路两边都是铺子,游客走过来,走过去。

走到街的深处,会听见一种声音:叮——当,叮——当。不快,也不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声音从一家挂着"章德锡艺"招牌的小铺子里出来。
铺子里,一个人伏在工作台前。左手握着一只没成形的壶坯,右手握锤。锤子落下去,锡片凹一点;再落一下,边缘收一点。
他叫唐樟德,六十三岁。
佛堂老街的锤声
铺子不大。柜台上一排排摆着做好的锡器:酒壶、茶壶、烛台、香炉。
锡器是灰白色的,不亮得刺眼。放在窗下,光在器身上滑过去,能看见一层很细的纹。
这些都是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唐樟德是义乌市非遗"打锡传统工艺"的代表性传承人。到现在,义乌做打锡的,只剩他一个。
在义乌,打锡曾经是一门吃饭的手艺。佛堂是老商埠,街上人多,铺子多,嫁娶的事也多。那时候一条街上不止一家锡铺,敲打声从早到晚不断。
现在这条街上,只剩这一处锤声。
十七岁那年,他拜了一位永康的老锡匠做师傅。从那天起,锤子就没放下过。四十多年,锤柄被手心磨得发暗,锤面上有一层浅浅的凹。
老街上的铺子换过好几轮。卖吃的、卖布的、卖小玩意的,开开关关。他的铺子一直在这个位置,门口的招牌旧了,字还认得出来。
每天早上开门,把工具在工作台上摆开:锤子、剪刀、锉刀、焊具、砂纸。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锡屑,扫了还会有,久了就不扫了。
工具都不大。锤子有几把,大的定形,小的修边;剪锡板的剪刀剪口会卷,要常磨;锉刀有粗有细,粗的走量,细的走光。
全靠眼睛描出来
打锡的第一道,是把锡块化成锡水。
锡块放进坩埚,坐在炉子上。火不能大,锡化得快,看着就像化了一层水银;可要是过了头,锡会发黑,敲出来颜色不对。
锡软,熔点低,火一大就过头。锡水倒进模具,压成板,厚薄要匀。厚了,敲起来费劲,器身也沉;薄了,一敲就穿。
倒板要一次倒成。倒到一半停住,板上就会有一道接痕,敲的时候从那儿裂。
板压好,接着是裁剪。剪的时候没有图纸,也没有尺子。
"打锡难点就在敲打的过程,全靠眼睛描出来。"他说。
有些东西没有尺寸。同一个尺寸,两个人敲出来,可能一个好看,一个不好看。
"多两个毫米可能就好看一些,少了两个毫米就不好看,大了也不行,小了也不行,都在分毫之间。"
两个毫米是多少?指甲盖的厚度,大约就是两个毫米。
敲的时候,锤子落在哪儿、落多重、落几下,全靠手上的感觉。敲轻了,形不出来;敲重了,锡片被砸出坑,那个坑再也平不回去——锡不像铜,敲过头的地方会留印子。
锡是一种很软的白金属,熔点低,两百多度就化。软,所以好敲,也所以难敲:指甲用力一划就能留下痕,锤子落重一点就是一个小坑,锉刀走偏一下就是一道沟。
它的好处也在这里。器身磕瘪了,可以从里面顶出来,再敲平;裂了一道缝,用锡焊上,锉平,几乎看不出来。所以旧时候的锡器不轻易扔,坏了找人补。
一件器物的形,是一圈一圈收出来的。先敲出大概的轮廓,再一点一点把边收圆,把口收平,把肩收顺。中间要停下来看,转着看,看哪一边高了一点,哪一边塌了一点。
锡器还要焊。壶嘴、提手、底,都是另外敲好了再焊上去的。焊的时候火候最难:火小了,锡不化,焊不上;火大了,原来的器身也跟着软下去,一碰就变形。
焊完是打磨和抛光。锉刀把焊缝锉平,砂纸一遍一遍地过,最后用布擦。擦到器身发亮,能照出人的影子,这件东西才算完。
打磨是个慢活。粗砂纸走一遍,细砂纸再走一遍,用力要匀,走的方向要一顺。走乱了,器身上会留下一道一道的横纹,光一照就看得见。
抛光更不能急。锡软,用力过大会磨出凹;用力不够,光出不来。
二十多道工序,一道也不能省。
两天一把壶
一把普通的锡壶,他要做两天。
壶身、壶盖、壶嘴、提手,四样分开做,最后合起来。壶身敲圆,壶盖要能盖严,壶嘴的角度决定倒水顺不顺,提手要经得住力。
两天不是两个整工。中间有等的时候:等锡水凉、等焊点定、等一遍一遍敲到位。真正敲的时间,可能只有几个钟头,但人不能走开。
一件东西做到一半,形已经出来了,可是还差那一口气。这时候最怕停手。停一天,手上那点感觉就淡了,第二天上手要重新摸一遍。
一对仙鹤烛台,要敲一个星期。
仙鹤的颈子细,弯,还要立得住。锡软,颈子太细会塌,太粗又不好看。两条腿要一样长短,站上去要平。做一对,得让两只鹤的姿势、胖瘦、翅膀的角度都对得上。
最费工的是空心寿字烛台。一副五十多天。
寿字是空心的,一笔一画都要从锡板上敲出来,笔画要匀,转折要圆,中间还要空。敲坏一笔,整块板就废了。
空心的难在收口。外面一圈敲出来了,里面的孔还要一点一点修,孔壁要直,不能斜;一斜,光一照就歪。
他做过最贵的一件,是古代的銮驾,值十多万元,花了半年。
半年做一件东西。这半年里,锤子落下去的次数,数不清。
酒壶、蜡台、茶壶
义乌这边,以前嫁女儿,酒壶、蜡台、茶壶是少不了的。
一套锡器摆在嫁妆里,是体面。锡这个东西,"怎么烧怎么打,性质不变,寓意就很好"。义乌人把这份"不变"当作对儿女婚姻的祝福,一代一代传下来。
所以唐樟德做的,多半是这些东西:酒壶装酒,茶壶泡茶,蜡台插蜡烛,香炉摆在供桌上。
锡器好用在哪里?装酒不窜味,装茶不夺香,放着不坏,摔了还能补。旧时候家里有一套锡器,是要传下去的。
一套摆出来,是有讲究的:酒壶放在桌上,来客倒酒;茶壶在灶边,水开了泡茶;蜡台成对,摆在条案两头;香炉在供桌正中,逢年过节上香。东西不多,可一家人的日子都在里面。
锡器还有一样好处:用久了不发乌,擦一擦还是灰白的,只是边上会磨出一层柔光。老人说这叫"养出来了"。
现在不一样了。
义乌人嫁女儿的习俗越来越简化,年轻人办婚礼很简单,有些甚至不办仪式。这些锡器就很少出现了。这两年,生意淡了一些——他自己也承认。
但东西还是有人要。他的锡器卖到杭州、上海、乌鲁木齐,甚至国外也有人订货。
来买的人,多半不是为了用。有人是家里老人过寿,想送一件;有人是喜欢老物件,摆在书房里;也有人是小时候家里有过,现在想再要一件。
还有人在铺子里站很久,看柜台上的一排东西,看完问一句:这个要多久做。他报一个天数,人走了,过几天又来。
不打算用机器代替
做锡器的,现在很多都用机器。
机器压出一个半成品,再敲几下,摆摆样子。快,成本也低。
"但我不打算用机器代替。"他说得很干脆。
他的账是这么算的:如果用模具做,成本还能控制;如果全部手工敲,工钱算下来根本不划算。这个账他算过,还是不改。
"现在很多做铜做锡的,都是机器压个半成品,再敲几下摆摆样子。用机器的那个性质不一样,我这是千锤百炼,做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在他看来,纯手工的锡器才有收藏价值。材料不同,工艺也不同。
机器做出来的东西,样子能做得像,边线甚至更直。但敲出来的器身,厚薄是一圈一圈收的,摸上去有起伏;机器压出来的板,厚薄是一开始就定好的,摸上去是平的。
——这是他的说法。他不要求别人同意。
他也说年轻人。不是年轻人不聪明,是潮流变了。"像我们那个年龄,都要学点手艺,今后能有稳定的收入,也有一种成就感。"
话说得平。他没有说这门手艺一定要传下去,也没有说以后没人做有多可惜。
铺子照开,锤子照敲。
下午,铺子里还是那个声音:叮——当,叮——当。
工作台上摊着一只没做完的壶坯。壶嘴已经焊上去了,焊缝还没锉平。旁边放着一把锤子,锤柄的木头被手磨得发亮,靠下的地方有一道裂。
窗外的青石板路上,游客一批一批地过。有人往铺子里看一眼,看见满柜台的灰白色器物,看见一个人低着头在敲。
他左手转一下壶坯,右手落锤。
一下。又一下。
本文事实依据:中国义乌网 2026 年 6 月 25 日《义乌唯一的打锡传承人,46年锤声不绝,还能否一"锤"惊人?》(记者陈佳琪)公开报道,仅转述已公开内容与原话,未添加原文之外的情节与引语;熔锡、裁剪、焊接、打磨、抛光等工序按打锡通行做法白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