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多,碗刚端起来,手机响了。

"老苏,你快来看看,咱垃圾站压缩罐的排污口堵住了。"
打电话的是和平区民主街北三马路垃圾站的管理员鲁师傅。
苏广林把碗筷撂下,起身下楼,发动清掏车。
从家到那个垃圾站,不到十分钟。
早上六点多的电话
他的手机里,存着 43 个公厕、26 个垃圾站管理员的电话。
每一个都标得清清楚楚:哪个街、哪条路、哪一座。有的是名字,有的是外号,有的是"××路口那个"。
这些电话,一天里随时会响。堵了、满了、返水了、抽不动了——都是找他的。
苏广林是沈阳市和平区公厕管理所的清掏工。这个活,他干了三十年。
每天出车,围着厕所和垃圾站转。
清掏车后面装着一个罐,罐上接着管。管子一头伸进化粪池、检查井或者垃圾压缩罐,机器一开,里面的东西被吸上来,进到罐里。罐满了,开到该去的地方卸掉。
一罐装满就是几吨。卸完回来,接着抽。
公厕的化粪池要定期抽。抽得不及时,池子满了,污水就往回走,从最底下的蹲位冒出来。垃圾站的压缩罐也一样,罐底积着渗液,排污口一堵,渗液就从罐边漫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听上去是机器干活,其实一半靠人。
管子接不上,得人去接;接口的胶圈老化了,得人换;抽不动,得人下去找原因。找到原因,还得有人伸手去掏。
所里有过一次可以转到管理岗位的机会。他没去,说还是在一线干着顺手。
一天里,出车的趟数不定。有时候一处堵得厉害,一个点就耗掉半天;有时候一个上午连着跑好几处。
马路牙子下面一米
清掏车停在垃圾站旁边。
垃圾站里头有一个压缩罐,平时的垃圾从上面倒进去,机器压成块,再运走。罐底会积一层渗液,从排污口放出来。
这一行的规矩,动手之前先做几件事:井盖掀开先不靠近,站在上风口,等里面的气散一散;有条件的先测一测,气味冲、人发晕,就不能下。
苏广林下车,先不急着动手。他蹲在排污口旁边,看。
漂着一层油污的暗黄色的水,一股一股从里面往外流,流到地上,摊开一小片。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漏点就在马路牙子下面一米深的地方。
这句话听着像猜。其实不是。
渗液从哪儿出来、流得多快、往哪个方向渗,都能说明管子的位置。管子埋在地下,看不见,但它的走向是有规律的:从池子出来,顺着路走,遇到井就拐。看多了,心里就有一张图。
渗液往路牙子上渗,说明是接口松了;渗液从路面正中间往上冒,多半是管子裂在中间。这些都不需要挖开看,先看水。
所里的人说,他有一双"火眼金睛"。别人找半天的漏点,他蹲下看一会儿就知道在哪。
判断出位置,他回车上拿工具。
工具里有几件是他自己做的。买的工具不合手,管子深处的拐角够不着,他就拿铁条自己弯,弯成钩、弯成铲,弯成能把杂物从里面勾出来的形状。
铁锹、撬棍、钩子、勺子、胶皮手套、水胶鞋,都在车上。哪一件放哪儿,闭着眼也摸得到。
他跪在路边,用撬棍把路牙石撬开一块,往下挖。
四月的沈阳,早上只有十摄氏度。挖了没多一会儿,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往下走。
土是湿的,混着渗液,一锹一锹挖出来,堆在旁边。
挖到一米深,管子露出来了。
挖开的土堆在一边,回填的时候还要用。修完,一层一层填回去,踩实,路牙石码平。路面上的口子当天要复原,不能留到晚上。
手套脱下来
管子露出来,还不算完。
管口被东西堵着,看不清是什么。他拿勺子,一勺一勺把积在里面的渗液舀出来,舀到能看见管壁。
抽不动,原因就那么几种:管子堵了,罐里的液面太低,接口漏气,或者泵的皮带松了。机器响着,可没劲,一听就知道不对。
堵的东西也不一样。有的是油脂结成的块,一层一层挂在管壁上,越挂越厚;有的是塑料袋、湿巾、编织袋的碎片,团成一团卡在拐弯的地方;还有的是沉在池底的泥沙和砖头,抽不上来,只能掏。
然后他把手套脱了。
胶皮手套厚,隔着一层,摸不出管口的接缝在哪里,也摸不出裂在什么地方。他把手伸进去,一点一点摸。
"摸到了!"
他用肩膀蹭了一下脸上的汗,回头拿工具,把管道维修加固。
加固的办法不复杂:把堵着的东西勾出来,接口松了就重新补一圈,管子裂得长,就截掉一截,接一段新的。接的时候要对齐,不能错口,错一点,水就往外渗。
从蹲下看,到加固完,一个半钟头。
一个半钟头里,味道一直在。夏天更厉害,太阳一晒,气味往上翻。冬天反过来,零下十几度,手套冻硬,手指头弯不过来,管子接口一掰就裂,得先用热水烫。
口罩、手套、水胶鞋,是这一行的三样东西。口罩挡得住一部分,挡不住全部。做完一处,摘下来,脸上会有一道勒出来的印子。
这活干完,手上、胳膊上、衣服上都是味。他把工具冲洗干净,管子盘好,上车,去下一个点。
管子冲不干净,下次用会有味。工具也一样,用完就冲。
车上有备用的衣服。干完一处,能换就换一件;换不了,就穿着,等收工再洗。
起大早,或者加班到深夜
他对这活有个说法:当天必须完成当天的报修任务。
这句话听着简单,做起来要命。报修单不管几点来,都得当天清完。
报修的电话先到所里,再派到车上。也有直接打给他的——存了号,图快。两种他都接。
和平区在沈阳的老城区,公厕分布密,隔几条街就有一座。老楼多、平房多的地方,公厕更集中。有的在胡同口,有的在两栋楼之间,车开不进去,管子要接很长,一节一节拧起来,铺出去几十米。
一条管子几十斤,一个人扛。铺完,抽完,再一节一节拆下来,冲干净,盘回车尾。
繁华地段的公厕,是最难安排的。
白天人多,清掏车往门口一停,管子一铺,路人绕着走,旁边商户也有意见。他就把时间挪开:要么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去;要么等到深夜,街上人散了再去。
挪开时间的代价,是自己多熬几个钟头。夏天夜里蚊子多,冬天夜里的风直往领子里钻。
下雨下雪天最怕满溢。雨水一灌,池子涨得快,溢出来就往路上流。这种时候不管几点,电话一来就得出车。
雪化的时候更麻烦。路面上的雪水都往下走,井里的水位跟着涨,一处堵了,别处也跟着溢。
2017 年 10 月,他在路上作业,一位老人在清掏车前站了很久。
老人说,自己住一楼,最近下水道老是往上返污水,找了不少人都没弄好。
苏广林把手头的活干完,赶去了老人家里。
房前屋后看了一圈,问题不在屋里,在外面:老人家排水井的污水出口被杂质堵死了,楼里的水出不来,就往屋里返。
他一锹一锹地挖,一点一点地掏,把堵在出口的东西清干净。
返水停了。
客厅里那个茶缸
他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茶缸。
白瓷的,上面印一个红色的"奖"字。
这个茶缸是 1979 年的。那一年,他父亲被评为沈阳环卫先进工作者,单位发的奖品。
父亲也是干环卫的。茶缸在家里摆了四十多年,从父亲那一辈摆到他这一辈。
红字不大,边沿上有一点掉瓷。
一个印着红"奖"字的茶缸,装的不过是水。可它一直被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客人一进门就看见。
这三十年,沈阳的公厕换过几轮。老式的旱厕一座一座拆掉,改成水冲的;平房区拆迁,居民上楼;新建的公厕有专人值守,地面铺砖,装着洗手池。
厕所变了,池子还在底下。只要有公厕,就有化粪池;有化粪池,就得有人抽。
苏广林干了三十年清掏。铁锹、撬棍、管子、勺子,一天里握得最多的就是这几样。
他不怎么说这个活有多难。说得最多的是"当天得干完"。
干完了,才回家。
下午,清掏车又开出去了。
车斗里的罐是空的,管子盘在车尾,工具放在副驾驶的脚边。手机架在仪表台上,屏幕亮着,一串名字排下去。
43 座公厕,26 个垃圾站。
哪一个先响,车就往哪一个方向拐。
干完一处,工具冲一遍,管子盘回去。罐里的东西拉去指定的地方卸掉,卸完再回片区,接着下一个点。
家里的那个茶缸,还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红"奖"字朝外。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19 年 5 月 5 日第 02 版《不怕脏和累 一干三十年(爱国情 奋斗者)》(本报记者刘洪超)公开报道,仅转述已公开内容,未添加原文之外的情节与引语;化粪池抽取、渗液判断、管道疏通等按环卫清掏通行做法白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