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里，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不大，光只够照亮一张桌子。
奶奶坐在桌子边上纺线。
纺车是木头做的，一个轮子，一根轴，一块脚踏板。
奶奶的脚一踩，轮子就转。
轮子一转，就嗡嗡地响。
孩子躺在炕上，盖着被子。
炕是热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
嗡——
嗡——
不紧不慢。
一直没有停。
他问：奶奶，它在说什么？
奶奶说：它不说话，它干活。
他问：它干什么活？
奶奶说：它把棉花变成线。
桌上有一团棉花。
白的，软的，像一朵小云。
奶奶的手轻轻一拉，棉花就细了。
细成一根线。
线走到锭子上，绕起来。
绕一圈，再绕一圈。
绕成一个胖胖的穗。
孩子说：它变胖了。
奶奶说：它吃饱了。
孩子笑了。
他开始数嗡嗡声。
数到十，忘了。
从头再数。
数到二十，又忘了。
他就不数了。
只听。
炕上铺着一张席子。
席子是凉的，被子是暖的。
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又缩回来。
外头的手是凉的，里头的手是暖的。
他觉得这个暖和很好。
窗纸外面有风。
风碰到窗纸，就变成很轻的沙沙声。
沙沙声和嗡嗡声一起响，像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在北方，冬天的夜里常有人纺线。
一盏灯，一架纺车，一团棉花。
线要一根一根地纺，布要一寸一寸地织。
老人们说，这个嗡嗡声，是最好的安眠曲。
孩子问：奶奶，你纺到什么时候？
奶奶说：纺到线够了。
孩子问：线够了做什么？
奶奶说：做布。
孩子问：布做什么？
奶奶说：做被子。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被子。
被子是蓝花的。
他说：这床被子也是线做的？
奶奶说：是。一根一根做的。
孩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子上有一点太阳的味道，也有一点棉花味。
纺车还在响。
嗡——
嗡——
灯芯烧短了，光暗下去一点。
奶奶用针拨了拨，光又亮起来。
孩子问：线睡在哪里？
奶奶说：睡在穗上。
孩子问：穗睡在哪里？
奶奶说：睡在筐里。
孩子看了一眼墙角的竹筐。
筐里已经放了好几个穗，一个挨着一个。
他打了个哈欠。
他说：那它们先睡，我等一会儿。
奶奶说：好。
声音慢慢远了。
不是纺车停了，是他要睡了。
孩子闭上眼睛。
最后听见的，还是那个嗡嗡声。
晚安，纺车。
晚安，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