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是吴玉兰洗碗。

水开得不大,她把碗一只一只立在不锈钢架上。洗到第三只的时候,她"咦"了一声,把手举到灯底下看。
无名指上有一圈白,比旁边的皮浅。
戒指没了。
韩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说,老韩,我戒指掉了。
他说,掉哪儿了。
她说,不知道,洗碗的时候还在。
指头上那圈白
吴玉兰五十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一天站八个钟头,两只手在扫码枪下面递来递去,指甲修得很短。她的班是上午十点到晚上七点,中间有一个小时吃饭,她一般不去吃饭,啃一个从家里带的馒头,坐在后门台阶上。
她的右脚踝有点肿,站久了就肿。晚上回来把鞋一脱,坐在沙发上把脚架在小板凳上,架半个钟头才起身做饭。
韩建国五十二,在水厂上班,管一片老城区的表和管子。哪家漏水、哪个井盖响,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一天要在外面跑十几趟,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筐,里面是扳手、螺丝和几卷生料带。冬天戴一双帆布手套,手套的食指和中指磨出洞,露出来的指头是黑的。
他们住的是九八年盖的楼,六层,没电梯,他们住四楼。两室一厅,阳台封了,堆着腌菜坛子和一箱旧书。
女儿在省城读大专,学护理,每个月回来一趟。回来那天她妈会多做一个菜,一般是炒鸡蛋,或者炖一条鱼。
两个人结婚二十三年。
那天晚上他们把厨房翻了一遍。
碗柜挪开,水池下面那节管子拧下来,接在一个塑料盆里。盆里的水是浑的,有一点菜叶,一点米粒,没有戒指。
韩建国拿手电趴在地上照,从灶台照到门槛。
吴玉兰把垃圾桶提到阳台上,倒在一张旧报纸上,一样一样翻。厨余、纸巾、一个酸奶盒。
她说,我记得我洗碗前还甩了甩手。
他说,甩手最容易掉。
她说,那也不能甩到垃圾桶里。
他说,也不一定。手上沾着东西,一擦就擦进去了。
翻了四十分钟,报纸上摊着一堆湿东西,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吴玉兰睡觉的时候把右手放在被子外面,隔一会儿就摸一下那圈白。
十点半,女儿从省城打电话回来,问她妈的腰还疼不疼。
吴玉兰说,不疼了。
女儿说,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吴玉兰说,没事,刚洗完碗。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没动。韩建国在旁边坐着,也没动。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一群人在台上笑。
第二天一早,他下楼去问收废品的老头。
老头每天早上六点半推着三轮车在小区门口等着,收纸箱、旧电器、废铁。韩建国递了根烟,问他昨天中午有没有在四号楼门口捡到什么东西。
老头说,戒指?
他说,对,戒指。
老头说,没有。要是有,我给你送上来。
他说,谢谢。
老头说,什么样的戒指,金的?
他说,镀金的。
老头哦了一声,说,那不值钱。
他没接话,转身上楼。
八十五块
那只戒指是二十三年前买的。
县城百货大楼二楼,靠楼梯口那节柜台。玻璃柜里铺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戒指一排一排插在上面。
那时候韩建国二十五,在自来水公司当学徒,一个月工资二百八。吴玉兰二十三,在纺织厂上班。
他们看了三回。
第一回她在金柜前站了很久,看了一下价签,就走了。第二回她拉着他去另一节柜台,看的是"镀金首饰",一只八十五,一只一百二。
那天柜台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营业员,手上戴三个戒指,一个一个往柜台上摆,摆一排让他们挑。
吴玉兰挑了最便宜的那个,八十五的,圈口有点细。
他说,那个一百二的粗一点。
她说,这个就行。
他说,你再看看。
她说,一样的,都是镀的。
第三回是来交钱。
他们那年结婚,没办酒,两家在镇上一个小饭馆吃了两桌。她娘家陪过来一床被子、一个搪瓷脸盆、两只暖水瓶。他家里拿不出什么,他妈给了他三百块,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那三百块里,八十五买了这个戒指,剩下的买了米、面、一口锅。
他说,等我有钱,给你换个金的。
她说,这个就行。
戒指买回来有点大。她的手指细,戴上去一转就掉。柜台的营业员说要改圈得拿到后面去,加十块钱,三天后来取。
他没让。他那时候白天在单位,晚上在一个修车摊帮忙。他把戒指带回摊上,用一把小台钳夹住,拿改锥一点一点往里收。
收的时候手一抖,改锥在内圈划了一道。划痕不长,有头发丝那么细。
他回家把戒指给她,说,划了一下。
她对着灯看了半天,说,在里面,看不见。
那道划痕戴了二十三年,磨得浅了,可还在。
后来的日子就是过日子。女儿出生,单位改制,他从学徒干到正式工,她纺织厂倒闭,去超市做收银。房子是九八年买的,借了三家亲戚的钱,还了六年。
中间他提过两回,说给你买个金的。
第一回她说,孩子上学。
第二回她说,房子还没还完。
第三回他就不提了。
找了三天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
先去楼下。他们家厨房的窗户对着楼后的水泥地,他把那块地看了三遍,连排水沟的铁箅子都掀起来,用一根铁丝捅了捅。
没有。
回来后他把水池下面的存水弯整个拆了。那节弯管里积着一层黑泥,他把泥抠出来放在盆里,用水冲,一点一点摊开看。
吴玉兰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蹲在那儿,说,别弄了,一会儿管子装不回去,晚上没法做饭。
他说,装得回去。
她那天下午去上班了。走之前她说,老韩,一个镀金的,几十块钱的东西。
他说,二十三年了。
她说,二十三年也是个镀金的。
他没答。
女儿那两天正好回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她爸蹲在厨房地上拆管子,问,怎么了。
吴玉兰说,我戒指掉了。
女儿说,哪一个。
她说,就那个。
女儿放下包,蹲下去也跟着找。她把橱柜底下那层全清了,油壶、酱油瓶、一袋没用完的挂面,一样一样搬出来,拿抹布把地擦了一遍。
擦完她说,妈,这个不好找了。
吴玉兰说,找不到就算了。
女儿说,那你不心疼啊。
吴玉兰说,一个镀金的。
女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晚上女儿回房间,从包里拿出手机,在网上搜"镀金戒指",翻了半天,抬头看见她妈在门口站着。
吴玉兰说,别搜了,网上那些也不像。
女儿把手机放下,说,那你想怎么办。
她说,不怎么办。
那天晚上女儿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妈,你要是想买,我给你出一半。
吴玉兰说,你留着钱,你还要交实习费。
第三天晚上,洗衣机在脱水的时候"咔"了一声。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把洗衣机的进水管关了,把机器拖出来。
洗衣机后面的排水泵有个小盖,拧开,里面是个过滤网。
他拿了一个盆接着,把网抽出来。
网里缠着一团头发,两根皮筋,一枚一角硬币。
还有那只戒指,卡在最里面。
他把戒指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冲了很久。那道划痕还在。
那张旧发票
戒指找到之前的那两天,他做了一件没用的事。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小商品市场。三楼有两家卖饰品的,他挑了一只看着最像的,一百二。老板用一个红绒盒子给他装起来。
他回家把盒子放在饭桌上,等吴玉兰下班。
她进门看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她说,这不是我那只。
他说,一样。
她说,不一样。我这只戴了二十三年,边上磨圆了。你这个是方的。
他把盒子盖上,说,那先戴着。
她说,不戴。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第三天上午,他在找存折,翻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有指甲刀、风油精、两卷线、一个坏了的电子表。
抽屉最里面有个小布袋,蓝布的,是买什么首饰时送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发票和一张纸条。
发票是百货大楼的,二十三年了,纸已经发脆。上面写着:镀金戒指一只,八十五元。
纸条是她自己写的,圆珠笔,字很小:
"他说等有钱了给我换个金的。"
韩建国拿着那张纸条,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说过这句话。说的时候很随便,随口就说了,说完就忘了。
她记了二十三年,还写下来,压在一个小布袋里,跟一张八十五块钱的发票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他没去上班,去了趟百货大楼。
二楼现在改成了卖化妆品的,一节一节的柜台,灯很亮。金柜挪到了一楼靠门的位置,玻璃柜里铺着红绒布,跟二十三年一样。
他站在柜前看了一会儿。柜台上有个小牌子,写着克价。
营业员问他,看哪款。
他说,随便看看。
营业员说,给自己还是给家里人。
他说,给家里人。
营业员拿出一只,说这款卖得好,四千二。
他说,有没有便宜点的。
营业员说,最细的那种也要三千二。
他算了算。三千二,是他一个半月的工资。
他把那只戒指托在手里看了看,很亮,边上没有磨圆,内圈光得能照见人。
他把它放回绒布上,说,我再看看。
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站在百货大楼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回家,他没提去过百货大楼。
窗台上的小碟
戒指找到那天晚上,他把它洗干净,放在她枕头边上。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见枕头边那个亮东西,愣了一下,拿起来戴上,转了半圈。
她说,你在哪儿找着的。
他说,洗衣机里。
她说,洗衣机。
他说,卡在过滤网里。
她把手指伸开看了看,又攥起来,说,以后洗碗我摘下来。
他说,嗯。
第二天,厨房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瓷碟。是那种装腐乳的小碟,白底,边上一圈蓝花,早就不成套了。
她洗碗的时候把戒指摘下来放在里面,洗完再戴上。
那个碟子就那么一直放在窗台上,夏天放,冬天也放。
有一回下大雪,玻璃上结了冰花,碟子里的水冻成一小块。
过了半年多,一天晚上他洗碗,随手往窗台上看了一眼。
碟子是空的。
他回头,看见吴玉兰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择豆角,手上戴着那只戒指,边上一圈磨得发亮。
他说,今天不摘了?
她说,今天不洗碗了,手冷。
窗外还在下雪。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一个搪瓷盆里,盆底响了一声。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