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鲁番,七月,正午。
地面上的温度能到七十度。鸡蛋埋在沙里,一会儿就熟。
戈壁上有一排土堆,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直线,一直排到天边。
每个土堆旁边是一个井口,井口上架着辘轳。一个人从井口里爬出来,浑身是土,眉毛是白的,只有眼白是干净的。
他刚在底下干了六个小时。
底下不是井,是一条渠。
水是凉的。水在他脚边流,凉得刺骨。
这条渠,在地底下流了几十里,从没有人看见过。
一滴雨
吐鲁番是中国最干的地方之一。
一年下的雨,摊在地上只有十几毫米厚,有时候一年一滴不下。可是这里的太阳一年能蒸发掉三米深的水。
按理说,这样的地方不该有人住。
可它偏偏是绿的。
但它有人住,而且住了两千年,种出了中国最甜的葡萄。
原因是它旁边有一座山。
天山横在吐鲁番北边,海拔四五千米,山顶终年积雪。每年夏天,雪水融化,渗进山前的砾石层,顺着地势往盆地底下走。
水在砾石层里流,走得很慢,一年走不了几公里。
它流到盆地边缘的时候,离地面只有几米,甚至自己冒出来,汇成几条小河。可这几条小河一进戈壁,就被晒干了。
水是有的。它藏在地下。
问题是:怎么把它取出来,又不让它蒸发掉?
地底下的一条河
坎儿井就是答案。
它由四样东西组成。
第一样是竖井。每隔二三十米,从地面往下打一口井,一直打到含水的地层。井口堆一圈土,防止风沙灌进去,也防止人畜掉下去。一条长一点的坎儿井,这样的竖井有几十口,多的三百多口。
第二样是暗渠。把相邻两口竖井的底部打通,连成一条地道,让水在里头流。地道高不过一人,宽不过两步,水在底下走,人在上头看不见。
第三样是明渠。暗渠到了绿洲,水从地下出来,进明渠,分到地里去。
第四样是涝坝。一个小水库,夜里蓄水,白天放水,调节用量。
四样东西里,最难的是暗渠。
"坎儿"这个名字,当地话叫"坎儿孜",往外走,伊朗叫卡纳特,阿富汗、巴基斯坦、北非的一些地方也这么叫,意思都是"地下引水渠"。同一个词在几千公里的地面上通用,说明这东西不是一地一族的发明。
维护得好的坎儿井,能用上百年。
一口竖井,浅的五六米,深的要到一百多米。越往上游越深,因为水头在山的深处。井口直径不过一米出头,人下去要侧着身子。
吊土用的是辘轳和牛皮筐。一个人在井下挖,一个人在井口摇,一天下来,挖进一两米。
挖暗渠的人叫坎儿匠。他们从下游往上游挖——先挖最浅的一段,再一段一段往山那边推进。每推进一段,就挖一口竖井下去,把土从井口吊上来。
为什么要从下游往上游挖?因为上游的水位高,如果反过来挖,挖到一半水就涌出来,人没法干活。
方向怎么定?
没有仪器。他们用绳子,从已经挖好的井口垂下去,两头拉直,人在洞里贴着绳子挖。也有人在洞里点一盏油灯,看火苗往哪边偏——火苗偏的方向,就是风进来的方向,也就是洞口的方向。
深度怎么定?
靠水。挖到见水为止。
坡度怎么控?
这是最要命的一件事。暗渠的坡度必须极缓,缓到水能流,又不能让水流得太快把渠底冲坏。几千公里的渠,靠的是经验:这一段挖深一点,那一段挖浅一点,用绳子量,用眼睛看。
一条坎儿井,一般三公里。长的几十公里。
水在暗渠里走,不见天,不蒸发,不受风沙,一年四季一个流量。冬天不冻,夏天不干。
一条中等的坎儿井,一秒钟出水几十升,够浇几十亩地。
吐鲁番的葡萄种在沟里。沟挖下去一米多,葡萄藤顺着沟壁爬,冬天把藤压进沟里,埋上土,第二年春天再刨出来。这套种法,配上坎儿井的水,才养出了那种甜。
谁先挖的
这个办法是谁想出来的,说了两千年,还是三说。
第一说是汉代传过来的。
《史记·河渠书》里记着一件事:汉武帝的时候,有人在关中挖龙首渠,挖到一半塌方,就改成"井渠"——在地面上每隔一段打一口竖井,底下打通,连成隧道,从隧道里引水。这个办法后来叫"井渠法"。
有人说,井渠法随着屯田的军队传到西域,变成了坎儿井。
第二说是波斯传来的。
伊朗高原上也有一样的东西,叫卡纳特(qanat),两千多年前就有了,做法几乎一模一样:竖井、暗渠、明渠,靠山前的潜水,自流到绿洲。沿着丝绸之路,这种技术可能从西边传进吐鲁番。
第三说是本地人自己发明的。
吐鲁番的坎儿井有自己的特点:竖井浅一些,暗渠短一些,涝坝是本地惯用的蓄水方式。有人说这不是传进来的,是住在这儿的人被气候逼出来的——只要在这儿种地,早晚会想到这个办法。
三说各有各的理。史书上没有一句话能定案。
能查到的最早的明确记载,是清朝嘉庆十二年,公元 1807 年。一个叫和瑛的官员写了一本《三州辑略》,里面记着吐鲁番城西二十里的雅尔湖,勘出可以开垦的"卡尔地"二百五十一亩。
"卡尔"就是坎儿井。
1845 年,林则徐被贬到新疆。他路过吐鲁番,看见地里埋着这样的东西,专门做了考察,然后在当地推广。老百姓后来把一些坎儿井叫"林公井"。
这个叫法里有感情,不全是史实。坎儿井在林则徐到之前就有,他只是让它多了起来。
光绪六年(1880),左宗棠平定新疆之后,坎儿井又迎来一轮大修。
五千里
坎儿井不只吐鲁番有。哈密有五百多条,木垒一带也有,整新疆加起来一千五百条上下。最集中的还是吐鲁番。
吐鲁番盆地有多少条坎儿井?
一千一百多条。
2009 年做过一次普查:吐鲁番有一千零九十一条,暗渠总长三千七百多公里,竖井十五万眼。
再往前,1944 年的统计是三百七十九道,灌田十七万亩。
把它们连起来,总长五千公里左右。这个长度,相当于从乌鲁木齐一直走到哈尔滨。
其中最出名的一条,叫米依木·阿吉坎儿井,长二十一公里,据说有八百年了。它的水到现在还在流,一天能浇四公顷葡萄地。
有人把坎儿井和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并称为中国古代三大工程。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也常被当地拿来做介绍。
它不算严谨——长城和运河是国家工程,动用几十万人;坎儿井是一家一户、一村一庄,几百年挖出来的。
但它的总量,不比那两样小。

西方的古代工程,走的是另一条路。
罗马人修引水渠,把水架在空中,一座连一座的石拱,从几十公里外把水引进城。他们的思路是"把水抬起来"。坎儿井的思路正相反:"把水藏下去"。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都是解决同一件事:把远处的水,弄到人住的地方。
罗马的引水渠在阳光下,谁都能看见,是帝国的纪念碑。最盛的时候,罗马城一天进水量以百万立方米计,城里有公共浴场、喷泉、水站。
坎儿井在地底下,谁也看不见,只有一排土堆。它的水不进浴场,只进地里。
两种工程,两种性格。
少了一半
坎儿井不是一直这么好的。
1957 年,吐鲁番有一千二百多条坎儿井,一年出水七亿多立方米,浇三十多万亩地。
到 2014 年,还有水的只剩四百条左右,年出水一亿多立方米,浇八万多亩。
五十多年,少了三分之二。
原因不复杂。
一是机井。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后,人们开始打机电井,用电泵抽地下水,一抽就是几十米深。机井比坎儿井省事,出水快,几年就能收回成本。可是机井抽的是深层水,抽多了,地下水位一路下降,坎儿井的源头就断了。
二是人。挖坎儿井是极苦的活,一年有半年在洞里,一身土,一身水。年轻人不愿意干,老坎儿匠一个一个走了,手艺就断了。
三是水。上游修了水库,修了渠道,水在半路上就被用掉了,流不到下游的暗渠里。
每年春天,村里要组织人下渠清淤。泥沙一年积一层,不清,水就小了。这活叫"掏坎",一掏就是十几天。
水怎么分,也有规矩。按地亩算,按时间轮,有的地方还立了分水的石头。谁家什么时候用水,写在纸上,也刻在渠边。
2006 年,坎儿井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4 年,"坎儿井开凿技艺"进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有专门的队伍在修:清淤、加固竖井、补暗渠。修一条要几个月,花钱不少。
也有人在试新的办法:在暗渠里加装管道,减少渗漏;在出口建蓄水池,把水存住。
但修得再快,也赶不上干的快。
今天去吐鲁番,还能看到那排土堆。
从高处往下看,它们像一串省略号,从戈壁的这头,一直点到大山脚下。
有的土堆旁边立着一块碑,写着这条坎儿井的名字、长度、出水量。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黑洞洞的井口,风从里头往外冒。
坎儿井边上有一种树,叫坎儿井杨。树干很直,长得快,专门种在渠边挡风。
夏天,葡萄架底下很凉。凉气是从地底下上来的。
一个地方的人,被水逼到绝境,就会想出绝境里的办法。他们不修高渠,不建大坝,只是弯下腰,在地底下挖了一条河,让水自己走。
这条河挖了两千年,挖了五千公里。
挖它的人,名字一个也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