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 年,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洛阳。
城门先开了,又关了。
出去的是皇帝的车驾。十八岁的曹芳坐在车里,后面跟着大将军曹爽,还有他的三个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一大家子,出城去城南的高平陵,祭扫魏明帝的坟。
城门是从里面关上的。
守门的兵换了人,街上开始出现甲士。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披甲,上马。
他叫司马懿。朝野上下都知道他病了,病了很久,久到曹爽已经不太把他当回事。
这一天,他不咳了。
装病的人
司马懿的病,是装出来的。
正始八年(247)以后,他就不再上朝,说是有风疾,腿脚不听使唤。曹爽派去探病的人回来都说,老太傅怕是不行了。
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239 年,魏明帝曹叡死,八岁的曹芳即位,曹爽和司马懿同受遗诏辅政。开头两年,曹爽凡事都跟司马懿商量,客气得很。后来他听了丁谧的主意,给司马懿加了个"太傅"的头衔——三公之首,位极人臣,就是没有兵,也没有实权。
再往后,何晏、邓飏、丁谧这些人进了尚书台,宫里宫外换了一圈人。244 年,曹爽还想立一件大功,发兵从骆谷进攻蜀汉。路修了几百里,山上是蜀军筑好的营垒,兵推不进去。撤回来的时候,蜀将费祎抢先占了三岭,曹爽的人马是硬拼着险道杀出来的,损失很重,关中的积蓄耗掉不少。
这一仗之后,朝里对他有意见的人多了。
最出名的一次探病,是正始九年(248)冬天。
河南尹李胜要调去荆州,按规矩到太傅府上辞行。司马懿让两个婢女扶着出来,衣服从肩上往下滑,他伸手去接,接不住,衣裳掉在地上。婢女端上粥,他端起来喝,粥顺着嘴角流下来,沾了一前襟。
李胜说:大家都说您只是风疾,没想到病成这样。
司马懿喘着气说:我老了,活不了几天。你到并州去,并州挨着胡人,要好好防备。
李胜说:我是回本州,去荆州,不是并州。
司马懿说:哦,你是从并州来的?
李胜说:是荆州。
司马懿说:我耳朵不好,听不明白你的话。你去了,好好干,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
李胜回去,向曹爽报告:司马公只剩一口气,形神已经散了,不必担心。
这段对话记在《三国志》的注里。你可以想见那个场面:一个七十岁的老臣,故意把粥喝到胸前,把荆州听成并州,就为了让对面那个四十来岁的人放心。
他放了心。
这事也不是没有来由。前一年,也就是正始八年(247),曹爽已经把宫里的郭太后迁到了永宁宫,从此太后和小皇帝见一面都难。朝中再没有人能拦他们。曹爽兄弟几个掌着禁军,出门打猎、游玩,经常兄弟几个一起出城,一个不留。
大司农桓范劝过他:你们兄弟总领禁军,不该一起出城。万一有人关了城门,谁放你们进来?
曹爽说:谁敢?
三千个人
司马懿不是一个人。
他的大儿子司马师,官居中护军,管的是禁军的人事。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事极沉。他暗中养了三千死士,散在洛阳城里,各有各的职业,互相不通气。事到临头的那天早上,三千人各自到了指定位置,一朝而集,谁也说不清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是《晋书》里写的。三千这个数字,可能有夸大,但那种"忽然满城都是别人的人"的感觉,是真的。
正月初六,皇帝出城。
司马懿动手了。他先请出郭太后的令——太后被曹爽关了两年,正憋着一口气——以她的名义下令:关闭洛阳各门。
兵分几路。一路占武库,甲兵器械都在里面,占了它,城里谁也别想拿到兵器。一路奔洛水浮桥,那是从南边回洛阳的必经之路,桥一封,城外的人就回不来。还有一路,去曹爽、曹羲的府门口,站住,不许里面的人进出。
同时,司马懿派司徒高柔持节,代行大将军事,直接进了曹爽的营;派太仆王观代行中领军事,进了曹羲的营。两道命令下去,两座大营的兵还没反应过来,主将已经换人了。
武库在城北,司马懿的兵要从曹爽府门前过。府里的门楼上有人。
曹爽的帐下督严世,在门楼上架了弩,对着下面的队伍。他手指搭在扳机上,只等一句话。
同伙孙谦在旁边拉住他,说了一句:事未可知。
拉了三次。
司马懿的车马从楼下过去了。
后来严世被杀。孙谦那句话,只救了司马懿半个时辰。
奏章是写给皇帝的。司马懿在奏章里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能查到:先帝临终,把陛下托付给我,把着我的手,说后事就靠你了。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遗命,败坏国典,对内僭越,对外专权,把禁军全抓在自己手里,宫里宿卫换成他的人,还让黄门张当做都监,监视陛下——天下汹汹,人人自危。
最后一句是:臣虽然老朽,不敢忘了当年的话。
这道奏章送到伊水南边的时候,曹爽正在大营里。
他拆开看了,没敢给皇帝。
他把皇帝的车驾留在伊水南岸,砍树做鹿角,调了几千屯田兵来守。正月的河南,地是硬的,风是刮脸的,几千人站在野地里,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城里的事,他一样也不知道。
桓范出城
城里还有一个人没被看住——大司农桓范。司马懿一开始想拉他,以太后令召他入宫,打算让他代领中领军,这是给官,也是给台阶。
桓范要走,他儿子拦住他:车驾在外面,不如出城去。
桓范就往外走。
到平昌门,门已经关了。
守门的是司蕃,从前桓范举荐过的吏。桓范举起手里的版,隔着门一晃:有诏召我,快开门。
司蕃说要验诏书。
桓范喝了一声:你不是我的老部下吗?怎么敢这样!
门开了。
桓范出了城,回头对司蕃说:太傅要作乱,你跟我走。
司蕃跟着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住,说:不行。转身回去了。后来他跑到官府自首,把这段全说了。
桓范见到曹爽,开口就是一句:跟我回许昌。
他说:天子在你手里,号令天下,谁敢不应?许昌有武库,有粮;大司农的印在我身上,粮草我能调。从这里到许昌,不过半宿的路。
曹爽不说话。
桓范又说。从傍晚说到半夜,从半夜说到天亮。
他说了很多遍:匹夫手里攥着一个人质,还想着活命;如今你手里攥着天子,怎么能自己走回去?

洛水边的话
司马懿那边,一整天都在送人过来。
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先到。两人说:太傅只是要削你的兵权,没有别的意思,早点回去认个错。
然后是殿中校尉尹大目。这个人是曹爽信得过的,他带来的话最软:只是免官而已,太傅指着洛水发了誓。
太尉蒋济也写了信来。蒋济是四朝老臣,说话有分量,信里也是这个意思。
曹爽把剑拔出来,握在手里,坐在帐中。
从黄昏坐到天亮。
《晋书》写他"自黄昏直流泪到晓"——一晚上,眼泪没干,一句话没定。
天亮了,他把剑扔在地上。
他说:司马公不过是要夺我的权罢了。我以侯爵的身份回家,还做个富家翁,总可以吧。
帐外,桓范大哭。
他哭着说:曹子丹是何等人物,怎么生出你们这几个兄弟,跟牛犊子一样!今天要被你们连累得灭族了!
曹子丹是曹爽的父亲曹真,当年在关中挡过诸葛亮的人。
主簿杨综也拦了一句:将军挟着天子、握着兵权,放下这些,是要往东市去吗?
曹爽不听。
印绶解下来,交上去。皇帝的车驾掉头,进了洛阳城。
洛水之后
回府没几天,曹爽的宅子被围了。
司马懿在府墙四角起了高楼,派人在楼上盯着。曹爽拿着弹弓到后园,楼上立刻有人喊:故大将军往东南去了!
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司马懿让何晏主审。何晏是曹爽一党里最有名的——清谈的名士,据说脸白得像敷过粉。他大概以为自己还有活路,于是下死力气穷治曹爽的党羽,把能牵连的全牵进来,报上去七个家族。
司马懿看完,说:还不够。
何晏数了一遍,说:七族都在这里了。
司马懿说:还有一族。何晏问:难道是我?司马懿说:是。
何晏的脸,那时候大概是真白了。
正月戊戌,曹爽、曹羲、曹训兄弟,加上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张当,全部夷三族。
那个在门楼上被拉住三次的严世,也在里面。
蒋济的结局是另一回事。
事后司马懿要封他为都乡侯,食邑七百户。蒋济上疏推辞,说:我当初和太傅一起举事,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封赏;如今因此受封,等于拿话换富贵。
司马懿不许。蒋济就受了。这一年,他死了。
《三国志》写得很省:是岁薨。
曹爽的年纪,史书没有写。他那句"不失为富家翁"说得很准,也很不祥。他确实没做成富家翁。但他至少猜对了一半:司马懿要的,确实是权。
不止是权。
249 年二月,司马懿被任命为丞相,增封八县,食邑二万户,特许奏事不称名。他推掉了丞相,没推掉别的。十二月,加九锡,朝会不拜,他又推。251 年,他死;254 年,曹芳被废;260 年,曹髦带着几百个僮仆冲出宫去杀司马昭,被成济一矛刺穿,死在车上。265 年,司马炎受禅。
曹魏从 220 年到 265 年,四十五年。从洛阳城门关上的那天,到曹家交出玉玺,十六年。
后来,人们把那句话叫"洛水之誓"。
它不是一句誓,是一个笑话——一个当众发过的誓,两个月后连发誓的人自己都不认。
"指洛水为誓"这五个字,从此成了一个典故。它说的不是信,是不信。
正月初六那天早上,高平陵的松树上还挂着霜。曹爽出城的时候,车队走得很慢,前头有鼓吹,后头有家眷。
他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同一条路。
进城门的时候,没有鼓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