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川广汉鸭子河堤的露天茶铺坐满了人。冬天的太阳难得露脸,茶杯盖磕在碗沿上,一片细碎的响。
一辆捷达停在门口。三个年轻人下车,径直走向靠里的一张桌子。走在最前面那个掏出枪,对着桌边一个中年男人连开三枪。同桌的人扑上去徒手夺枪,后面两个人跟着开火。
“枪声像炸鞭似的响了好多下。”有目击者后来这样回忆。从下车到上车,不到一分钟。等人跑散,三具尸体从椅子上慢慢滑下来,地上十几枚弹壳;茶杯没倒,躺椅没翻。另有两个过路的被流弹打伤。

那天是 1 月 10 日。上午,广汉警方的“110”宣传日街头活动刚刚收摊。
这起案子后来有了一个代号,就叫“1·10”。一个以报警电话命名的日子,成了四川最大一起涉黑案的起点。从这一天到刘汉、刘维被执行死刑,隔了六年零一个月;而从这起枪案被侦破,到真正把幕后那只手抓住,中间空了四年。
一、闹市里的那一分钟
鸭子河堤是广汉城中心最热闹的一段。2009 年 1 月 10 日是星期六,天气晴,午后有暖意,露天茶铺照常满座。
三点左右,捷达车停下。三个人下车,步子很快,径直走向一张桌子。桌上坐的是陈富伟一伙。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掏枪就打,三枪打在同一个人身上。陈富伟的同伴起身反抗,另外两支枪同时响了。
目击者说,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速度太快了,就像恐怖片一样”。凶手退回车上,车开走。现场留下三具布满弹孔的尸体、一地弹壳,还有两名被流弹打中的无辜群众。
法医鉴定:三人被射杀身亡。
那天正逢“110”宣传日,几个小时前,广汉公安的街头宣传刚刚结束。街上还挂着横幅。枪声就在离横幅不远的地方响起来。
案子惊动了公安部,挂牌督办。四川、德阳、广汉三级公安当天成立专案指挥部,抽调两百多名民警。此后七十多天,专案组跨了十个省市,查了上千条线索,走访商铺场所一千八百多个、相关人员数千人,做成案卷材料两千多份。
抓到的第一批人里,有张东华、文香灼、旷小坪、袁绍林、孙长兵。八名嫌疑人落网,缴获枪支四支、子弹四十发。
他们交代:这起枪案的幕后主使,是死者的死对头,当地“名人”刘维。
二、死掉的那个,也不是善茬
要理解这起案子为什么难办,得先知道陈富伟是什么人。
按当年警方公布的材料:陈富伟 1991 年因故意伤害罪被判缓刑,1994 年因流氓罪、脱逃罪被判刑十四年,2004 年因非法持有枪支罪、寻衅滋事罪被判刑七年,2008 年 7 月刑满释放。
出狱以后,他网罗了一批无业人员,在广汉做敲诈勒索、寻衅滋事的事。2008 年 10 月,公安机关对他立案侦查。
也就是说:开枪的人和被打死的人,都在警方的名单上。这不是一个“好人被坏人杀了”的故事。这是一条街上两股人争地盘,其中一股先动了手。
陈富伟和刘维积怨已久,多次在多个场合扬言要报复刘维。2008 年 9 月,刘维听说陈富伟要动手,先授意手下“除掉”他。
四个月后,枪响了。
三、那个当火炬手的弟弟
在广汉人眼里,刘维身上有两张脸。
一张是民营企业家、慈善人士。案发前几个月,他刚作为北京奥运火炬手,参加了在广汉的火炬传递。另一张脸,本地人私下里说得更清楚:他“操社会”,身边有一群敢打敢杀的人,控制着广汉的赌博游戏机、高利贷、建筑砂石几个行当。
而他最重要的一个身份,是刘汉的弟弟。
刘汉是四川汉龙集团董事局主席、上市公司金路集团董事长,连续三届当选四川省政协委员、政协常委,头衔和荣誉称号二十多项。2008 年汶川地震,他捐建的五所希望小学一所没倒,“最牛希望小学”让他成了四川“首善”。《福布斯》杂志称他是“潜在水底的真正富豪”。
判决后来认定,这个涉黑组织从 1993 年起就以汉龙集团等公司企业为依托,人数众多、结构稳定,刘汉、刘维是组织者、领导者,唐先兵等九人是骨干分子,张东华、田先伟等二十一人是一般成员。
四、四年
2009 年 1 月 10 日之后,刘维成了公安部 A 级通缉犯。四川警方多次组织抓捕。四年,一次也没抓到。
他哪儿也没去。他一直躲在广汉。
案发不久,警方根据线索传唤刘维到公安局接受讯问。刘汉以四川省政协常委的身份,打电话给四川省公安厅一位领导,说“家里人等着他吃年饭”,要刘维回家。一个多小时后,刘维被放回。
此后警方不时接到群众举报刘维的藏身线索。每一次抓捕,都“差之毫厘”,人到的时候屋子已经空了。
专案组后来查明,刘汉明知刘维涉案,仍在其藏匿期间两次去看望、送生活用品。2011 年,刘维写信说需要钱,刘汉拿出五十万元转交给他。
通缉犯在本地藏了四年,一次也没被抓住;一个电话能把人从公安局领回去;五十万元现金能送到一个 A 级通缉犯手上。这三件事摆在一起,“1·10”就不再是一起枪杀案了。
公安部把案子提级,指令北京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跟踪督办。侦查越深,越不像一起命案:刘汉涉嫌窝藏包庇,刘维涉嫌故意杀人,只是水面上的一个角。水下可能是一整个组织。
五、2013 年 3 月 13 日
三年后,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人群里有个身材壮硕、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边走边和身边人笑谈。他刚从中转通道出来,准备回成都。布控在这一带的民警上前,把他控制住。
这个人是刘汉。
四天以后,3 月 17 日,在广汉本地躲了四年的刘维被抓获。3 月 22 日,公安机关对外发布消息:潜逃多年的公安部 A 级通缉犯刘维落网,其兄刘汉涉嫌窝藏、包庇等严重刑事犯罪,正在接受调查。
那天夜里,专案组对刘汉、刘维涉黑集团的骨干人员同时动手,近三十名组织成员一夜之间归案,连夜押解到北京接受讯问。此后又有数十名涉案人员相继落网。
2013 年 4 月 17 日起,案件移交湖北省公安机关侦办。从这一天算起,到一审宣判,又用了一年零一个月。
六、账
后来在法庭上被一笔一笔摊开的,是十五年的账。
1998 年 8 月,汉龙集团在绵阳开发小岛房地产项目,和小岛村村民发生激烈冲突。集团保安把村民熊伟乱刀捅死。五天之后,为了垄断广汉的游戏机赌博市场,刘维让手下把竞争对手周政当街枪杀。
1999 年 2 月,绵阳另一个“道上”的人物王永成和刘汉起了矛盾。刘汉下令除掉他。十多天后,王永成被人设伏枪杀。
2000 年 9 月,因为怀疑老街坊梁世齐私吞了三万元养狗费,刘维的手下把他杀了。梁世齐的母亲,是当年奶过刘汉的奶娘。
2002 年 5 月,刘汉的保镖在成都一家娱乐城无故生事,召集多人殴打无辜群众,致一人死亡、多人受伤。这起命案里,只有一名凶手被判了四年,其余的人都没事。此后十多年,汉龙公司一直在给这几个人发工资,还给房、给车、给升职。
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认定:这个组织故意杀人五起、故意伤害一起、非法拘禁一起,共致八人死亡、二人轻伤、一人轻微伤;另有非法买卖枪支、非法持有枪支弹药、敲诈勒索、故意毁坏财物、妨害公务、寻衅滋事、开设赌场、窝藏等行为。
还有一起没有死人的。刘汉授意、刘维提供作案工具,要去杀史俊泉,后来两个人自己放弃了。法院认定是犯罪中止。
七、三十六个被告人,七个法庭
2014 年 2 月 20 日,咸宁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第二天,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管辖的决定立案受理。
3 月 31 日早上八点半,案子在咸宁开庭。三十六个被告人,分在七个法庭同时受审。检察机关指控的罪名多达二十一项,其中刘汉、刘维两个人就涉及十五项。
5 月 23 日上午,一审公开宣判:刘汉、刘维、唐先兵、张东华、田先伟五人死刑。刘汉、刘维等二十名被告人和被告单位四川汉龙(集团)有限公司提出上诉。
8 月 7 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咸宁二审宣判,维持对五人的死刑判决,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复核期间,合议庭讯问了被告人,听取了辩护律师的意见。
2015 年 2 月 9 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刘汉、刘维、唐先兵、张东华、田先伟执行死刑。执行前,法院安排五名罪犯会见了近亲属。
最高人民法院的复核意见里有几句话:这个组织“严重危害当地经济、社会管理秩序,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社会危害性极大”。
判决书里还有一句更朴素的表述:这个组织“通过实施违法犯罪活动及利用国家工作人员的包庇和纵容,称霸一方”。
八、剩下的事
案子结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1·10”这个代号,本来是 2009 年 1 月 10 日报警电话的日期。而那一天,本来是宣传“110”的日子。横幅还挂在街上,枪声在离横幅不远的地方响。
鸭子河堤的茶铺后来换过几茬桌椅。广汉的赌博游戏机行业,在那之后重新洗过一遍。
从枪响到执行,六年零一个月。中间有四年,一个被全国通缉的人在本地躲着,一个电话就能从公安局回家。这四年里,没有人替他辩解过什么,也没有人需要辩解——那时候,广汉街上没有人敢说他的名字。
八个死者里,有村口的农民,有街上的对手,有一个奶过刘汉的奶娘的儿子。他们不是同一类人。他们死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理由下。
只有一件事是一样的:账一直记着,记了十五年,最后由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七个法庭上念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