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某是临朐人,开一个小铺,卖纸、卖香、卖蜡烛,赶集的日子挑一担杂货到集上去。四十来岁,身子结实,除了偶尔喝多,没有什么毛病。
那天夜里他刚躺下,还没睡实,觉得床边站了人。
他睁开眼,床前站着两个差人,一身青黑衣,手里拿着一张纸。屋里没有点灯,那张纸却看得清,上面有字,还有一个红印。
张某后来才想明白,纸上写的那个名字,跟他的名字差一个字。差的那一个字,要了他的命,也救了他的命。
其中一个差人把纸一扬,说:走吧。
张某想起来问一句什么,可身子已经坐起来了,脚已经踩在地上,鞋也穿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自己还在那儿躺着,脸朝里,被子掀开一半。
出门走的是他每天走的那条街。铺子都关着,门板一块一块上着,街心没有人,也没有狗叫。走了很久,他一直没有回头。
这件事记在《聊斋志异》里,篇名两个字:僧孽。
蒲松龄写过很多阴司的篇章。他笔下的阴间不像宗教画里的样子,没有火焰,没有哀号成片的深谷,倒像一座衙门:有廊,有阶,有吏,有册子,有上班的时辰。人被押进去,跟被带进县衙问话没什么两样。
也正因为像衙门,那里才会出错。

殿很大,梁很高,光线是从上面漏下来的,看不见源头。
张某跪在阶下,膝盖碰到砖,是凉的。
案后坐着一个王者模样的人,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很厚,纸边卷起。他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张某一眼,又低头翻。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错了。”
就两个字。
旁边一个吏上前,把册子转过来看,也皱起眉头,回头对张某拱了拱手,那意思是:抱歉。
张某这才敢出声。他说: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王者说:可以。送他回去。
张某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件事:这一趟来得不容易。活人进阴间,几百年也未必有一个。他抬头看了看殿外,廊子一直往里延伸,看不到头,两边有许多门。
他说:小人想看一看。
王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许,只对旁边那个吏摆了一下手。
那个吏领着他往里走。
廊子很长,两边的门一扇一扇开过去。有的门里是空的,有的门里有东西在动,张某不敢细看。他低着头跟在吏后面,听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搬重物。
走到一扇门前,他多看了一眼。吏伸手把他拦住,说:这一间你看不得。声音不大,张某的腿当场就软了。
走到一处,他停住了。
那是一间偏殿,梁上垂下一根绳。
绳上倒挂着一个人。
那人两只脚被绳子捆着,绳子从膝弯穿过去,人整个倒过来吊在半空,头朝下,手臂垂着,随着绳子的晃动轻轻摆。僧袍倒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张某先看见的是那双脚。脚底板朝上,脚趾蜷着,脚踝处有一道深红的勒痕。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在叫。不是喊,是叫,一声一声,气不够,中间隔很久。
张某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他哥哥。
他哥哥在城外的寺里做住持,做了十几年。逢年过节,张某还去寺里送过米。哥哥每次见他都坐在方丈室里,手边一壶茶,说话慢,从来不急。
张某每回去,把米卸在厨房就走。哥哥送到门口,说一句“路上小心”,然后回去。有一年张某在他那儿喝过一碗茶,茶是陈的,泡开有一股霉味,哥哥自己喝了三碗。
现在那张脸倒着,眼睛是睁开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干裂。
张某叫了一声。
绳上的人听见了,眼珠转过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整个人挣了一下,绳子晃得更厉害。
“你怎么在这里。”他哥哥的声音是哑的。
张某说不出话。
旁边的吏开口了,说得很平,像在念一张告示:
“这个和尚,出家不守戒。募来的钱不修殿、不养僧、不济人,拿去吃酒,拿去赌,拿去养女人。他寺里的账,十几年没有一本是真的。所以罚他。”
张某问:罚多久。
吏说:“他没有大恶,不曾害命。所以不久就放。”
张某还想再问,吏已经往前走了。
他回头看最后一眼。他哥哥还倒挂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动。僧袍的下摆有一块是湿的。
再睁开眼,天还没亮。
张某躺在床上,被子在身上盖着,脸朝着房里。窗纸是灰的。
他躺着没有动,先把脚动了动,再把手指动了动。都是自己的。
天亮以后他去了寺里。
寺门开着,一个小沙弥在扫院子。张某问住持在不在。小沙弥说在,可是师父病了,病了一个多月,不见客。
张某推门进去。
屋里有一股药味,还有一股汗味。他哥哥躺在榻上,人瘦了一圈,脸色发黄。
看见张某,他哥哥先是一惊,随即挣扎着要坐起来。坐不起来。
张某走过去,看见他两条腿上缠着布,布上渗着颜色。他问:怎么了。
他哥哥说,是疮。起先只是痒,后来烂,烂到见骨。请了几个郎中,药都不管用。
张某问:躺着难受吗。
他哥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夜里难受得狠了,我就叫人把绳子给我吊起来。吊起来,倒着,反倒好受些。”
张某在榻边坐了很久。
他把那天夜里看见的说了一遍。说到梁,说到绳,说到僧袍倒挂下来遮着脸。
他哥哥一句话也没有插。
说完,屋里很静。外面有麻雀在檐下叫,叫得很吵。
他哥哥忽然哭起来。不是嚎,是那种喉咙里堵住的哭,肩膀一耸一耸。
他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事:哪一年挪了修殿的钱,哪一年把香客施的灯油钱拿去押了一夜,哪一年寺里的田租他自己收了自己花。他说到一笔,忽然停住,说那笔钱本来是给寺里买三口钟的。张某问:钟呢。他哥哥说:没有买。他说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说那些账他每年都烧一遍。
张某没有劝。他只说了一句:你还有命在。
后来的事很简单。
他哥哥把寺里的事交了出去,搬到后院一间小屋。他开始念经,认真的那种,一天几个时辰,中间不歇。他把剩下的钱一笔一笔写下来,托人送去还给当年施舍的人家,还不了的,拿去修桥。
腿上的疮慢慢收口。先是脓少了,后来结了痂。到第二年春天,他能下地走路,只是落了一点跛。
那间禅房的梁上,绳子早就解了。可是绳磨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印,斜斜的一道,抹不掉。
有小沙弥仰头问过:师父,这是什么。
他哥哥抬头看了看,说:挂灯笼的。
张某后来常常想起那本册子。
册子很厚,纸边卷起,写满了名字。他的名字在上面,写错了一个字。他哥哥的名字也在上面,一个字都没有错。
同一本册子,一个人是被冤枉的,一个人是被算准的。
蒲松龄在这篇后面写了几句话,大意是:阴间的刑罚,本来是给恶人设的;可是有人在那里受的,是活着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攒下的账。
这话说得不算狠。
狠的是那个画面:一个做了十几年住持的人,在这边把账烧了,在那边照样挂着,一笔一笔地补。
再往后,那座寺翻修过一次。新的住持说梁上那道印子不好看,叫匠人拿漆抹了。抹了三遍,站在下面看,还能看出一点影子。
庙见过不少。殿修得很大,功德箱擦得发亮,廊下的碑上刻着一排排名字。
只是很少有人抬头看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