崂山脚下那家旅店的老板娘,到老了还记得那个姓王的书生。
他上山那天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绸衫,背一只书箱,箱子比他人还精神。走的时候还是那身衣裳,只是袖子磨破了,人瘦了一圈。
她问他学到什么了,他不答,先摸了摸额头。

《聊斋志异》里这一篇叫《崂山道士》,是全书最好笑的一篇。好笑到什么程度:很多人小时候第一次听,笑的是那个包;长大以后再读,笑不出来了,因为发现那个包其实是给自己的。
蒲松龄一辈子没考上举人。他十九岁考中秀才,之后每三年考一次,考到七十多岁,考了十几回,一次也没中。他后来在朋友家做塾师,教人家的孩子读《四书》,一教三十年。所以他写"求道"这个题材,写的其实是他自己最熟的一件事:一个天分不差的人,一辈子在找一条近路。
这篇里的王生,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排行第七,家里是县里的世家,读过几年书,会写两句诗,最要紧的是他信"有捷径"。听说崂山上有仙人,他连日子都没挑,收拾了书箱就上路了。路上他想的不是"我要修多少年",是"我要是学会了,回县里该多神气"。
山上的道观不大,很干净。一个老道士坐在蒲团上,白发垂到衣领,眼睛很亮。王生跟他谈了几句,觉得句句都对,越发觉得这人有本事,当场就跪下要拜师。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说:恐怕你娇气惯了,吃不了这个苦。
王生说:弟子能吃苦。
老道士没再说什么,收了。
第二天一早,道士把一把斧头递给他,让他跟其他弟子一起上山砍柴。
王生接过斧头,掂了掂,脸上不太好看。他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东西是一方砚台。
同屋住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师兄,姓孙,来了三年,手上的茧厚得像鞋底。他看王生握斧头的姿势,笑了一下,教他把斧柄往虎口里送,"你别攥着,你让斧头自己掉下去"。
王生试了一上午,砍倒两棵小树,虎口裂了,血渗到斧柄上。孙师兄给他撕了块布条缠上,说:头一个月都这样,过了这个月就不疼了。
"过了这个月就能学法术了?"
孙师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扛起柴走了。
一个月下来,他手上起了茧,肩膀晒脱了一层皮,晚上躺在通铺上,听着旁边人打呼,心里开始想家。他跟自己说,再等几天,师父总要教点什么的。
那天晚上,师兄弟们砍柴回来,看见师父屋里点着灯,来了两个客人,正在喝酒。
王生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点灯,可整个屋子是亮的。他凑近了才看清:师父剪了一张圆纸,贴在墙上,那纸自己发出光来,把一屋子的桌椅照得清清楚楚,连杯子里的酒都看得见在晃。
一个客人说:良宵如此,不可不共饮。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只小酒壶,递给这一屋子的七八个弟子,让他们各自倒酒,还叮嘱一句:都要喝够。
王生心里想,这么小的一壶,七八个人分,一人一口都不够。
结果是:你倒一碗,壶不见少;我倒一碗,壶还不见少。倒了一轮又一轮,壶还是那个壶,酒还是那么多。
王生捧着碗,手心有点出汗。
另一个客人说:承蒙赐月,就这么干喝也没意思,何不请嫦娥下来。
师父说好,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朝墙上的月亮扔过去。
那根筷子进了月亮。
过了一会儿,月亮里出来一个人,先是很小,落地就长到一人多高,头发挽得很高,穿一身素色衣裳,站在屋子中间。
她开口唱了一句,声音清亮得像冰。
唱的是什么,王生没听懂。他只记住了那个调子——很长,中间有一段往下走,走到很低的地方又忽然提上去,像有人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他后来在县里的酒席上听人唱曲,总觉得都不对。
唱完,她跳起舞来,转了几圈,忽然往上一纵,跳到桌子上。众人一惊,都仰头去看,桌上站着的已经不是人,是那根筷子。
王生后来跟人讲这一段,讲得最细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天晚上,那两个客人说喝多了,要回月宫。师父就带着他们,三个人一起进了月亮。他在窗外看见三个人坐在月亮里喝酒,连师父的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月亮暗了下去。弟子们点起灯,屋里只有师父一个人,客人不见了,桌上的菜还是那几样,墙上的纸还是那张圆纸。
师父问:都喝够了吗。
众人说够了。
师父说:够了就早点睡,明天还要砍柴。
王生那一夜没睡好。他不是怕,他是馋。
可是第二天早上,斧头还是那把斧头,山还是那座山。又砍了一个月,师父一句话也没提过法术的事。
王生受不了了。他去辞行,说得很委婉:弟子从几百里外来,就是想学点东西。就算学不到长生,哪怕教一样小本事,也算没白来。
老道士笑了。
他说:我早说过你吃不了这个苦。
然后他教了王生一样东西。不是符,不是丹,是一句口诀,很短,让他记熟,说念着它往墙里走,墙就拦不住。
王生当场试。他站在墙前头,念了口诀,抬脚往前走,走到离墙还有一步,自己停住了。
老道士说:你低着头,一下子撞进去,别想。
王生退后几步,一咬牙,低着头冲了过去。
他以为会撞得很疼,结果什么都没碰到。等他站定抬头,人已经在墙外,回头一看,那堵墙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他乐得差点跳起来,回去给师父磕头。
老道士说了一句话:回去之后,要洁身自守,不然就不灵了。
王生嘴里应着,心里想的全是回家以后怎么跟人说。
他到家那天是傍晚。妻子在灶下做饭,见他回来,先看他瘦没瘦,再看他带回来什么。他把书箱一放,说我遇到真人了,学了本事。
妻子问什么本事。
他说:坚墙硬壁,拦不住我。
妻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少吹。
王生说:我吹给你看。
他站起来,退到离墙几尺远的地方,念了口诀,低着头,猛地冲过去。
"咚"的一声。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房子都晃了一下。妻子吓得把手里的勺子掉了,赶紧去扶。扶起来一看,额头上鼓起来一个大包,青紫色,有拳头那么大,一碰就疼。
妻子先是"呀"了一声,接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着把他扶到凳子上,一边给他敷湿布一边说:你这包,倒像是真撞过。
王生捂着头,又羞又怒,坐在地上骂:这个老道士,没良心。
有另一种说法:他那天把口诀念错了一个字。也有人说,老道士根本没教错,是他回家路上喝了酒。
这些说法都没有证据。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个包,他捂了半个月才消肿。
下山那天他还在崂山脚下的那家旅店住过一夜。老板娘还记得他,问他学了什么,他说不便讲。老板娘后来跟人说,这个人上桌吃饭的时候,一直用手护着额头,好像怕人看见。
送他出山门的是孙师兄。孙师兄把一包干粮塞给他,说路上吃。临别的时候孙师兄忽然又说了一句:师父那间屋子的窗户,你以后别再站在外头看。
王生问为什么。
孙师兄说:那天晚上你站在窗户外头的时候,屋里的人也看见你了。
王生没听懂这句话,一路想到了山下。后来他也没懂。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再听见有人说"某某山上有高人",他就先摸摸额头,然后不说话。
后来县里有人问他,崂山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他不说有,也不说没有。
他只是抬手,摸一摸额头。
那地方后来平了,一点痕迹也没有。可他摸的那个动作,一直留着,摸到他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