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棋子捏在手里,举起来半天不落下去。
它本来不是说下棋的人。它说的是一个手握大权、要拿主意的人,反反复复,今天想这样,明天想那样,等到真要落子的时候,手已经抖了。《左传》里给这件事下了个判词——「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下棋的人举着棋子定不下来,赢不了对面那个人。
说话的人叫太叔仪,卫国的大夫,人们称他大叔文子。他说的不是棋,是卫国的一位权臣,叫宁喜。

事情要从宁喜的父亲说起。
宁氏是卫国的老卿族,一家人在卫国做官做了九代。宁喜的父亲叫宁殖,谥号惠子,是卫国的卿。公元前559年,宁殖和另一位大族孙林父一起,把卫国的国君卫献公赶出了国门。
卫献公这个人,不是个好相处的主。他骄横,喜怒无常,还当着大臣的面羞辱人。孙林父和宁殖忍到最后,索性动手,把他赶去了齐国。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们立了献公的堂弟公孙剽,就是卫殇公。
这在春秋是常事。可常事也有账。史官写下来是这么一句:孙林父、宁殖出其君。七个字,跟着人一辈子,还要跟着儿子一辈子。
六年后,宁殖病了,快不行了。
他把宁喜叫到床前,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左传》记得清清楚楚:
「我得罪了国君,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的名字写在诸侯的史册上,写的是『孙林父、宁殖出其君』。国君要是能回来,这行字就能遮过去。你要是能替我遮过去,你才是我的儿子;你要是做不到,那大概是有鬼神的,我宁可饿着,也不来吃你供的饭。」
说完,宁喜答应了。宁殖就死了。
你看这个场面:一个父亲,临死前拿「不吃饭」来逼儿子。这不是威胁,是一个人在史书面前最后一点体面。他不怕死,他怕的是那七个字留在竹简上。
第一层转折,就在这里埋下了。
宁喜答应了,可他没动。
一年,两年,三年。他在朝里做卿,日子照过。卫殇公坐在君位上,孙林父掌着兵。宁喜手里捏着父亲那句遗命,捏了很多年。
一直到公元前548年,卫献公从夷仪——那是卫国边境上的一个小城,他在那儿住了十二年——派人来找宁喜。
宁喜答应了。
这一答应,旁边立刻有人看不下去了。太叔仪听说了这件事,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变成了成语:
「唉!《诗》里说『我躬不说,皇恤我后』——我自己都顾不上,哪还顾得上身后。宁子这个人,可以说是完全不顾身后了。这事能成吗?大概一定不成。君子做事,要想到结局,要想到反复。《书》里说『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谨慎地开始,认真地结束,到最后才不会窘迫。《诗》里说『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从早到晚不敢懈怠,只事奉一个人。可现在宁子看他的国君,还不如看一盘棋。他凭什么能免祸呢?下棋的人举着棋子定不下来,赢不了对面;何况是安置一个国君,却定不下来?他一定免不了。九代的卿族,一下子就灭了,可悲啊!」
这段话最狠的不是骂人,是那个比喻。
下棋,落子之前你当然要想。可你举着棋子悬在半空,对面那个人已经落了两子。你想赢,靠的不是想得久,是想清楚了就落。
太叔仪说「视君不如弈棋」,这句话有两层意思。表面上说宁喜对国君不上心,像随手下一盘棋;底下那层更毒——**你连下棋都不如**。下棋的人至少知道落子;你连落子都不敢。
第二层转折,是宁喜终于落了子。
公元前547年春天,宁喜和右宰谷一起发兵攻打孙氏。孙林父的封地在戚,人不在都城,他的儿子孙襄守着。一场混战,孙襄死了,孙林父跑去了晋国。
宁喜进了宫,杀了卫殇公,又杀了太子角。
然后他把卫献公从夷仪接了回来。
十二年,一个被赶出去的国君,回来了。宁喜做到了他父亲要他做的事——史册上那行字,可以改成「孙林父、宁殖出其君,宁喜入之」了。宁家的脸,算是挣回来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太叔仪那段话真正应验的地方。
第三层转折。
卫献公复位以后,宁喜专权。专到什么程度?《左传》用了一个字:「专」。国政他说了算,赏罚他说了算,国君像个摆设。
献公受不了了。可他没有立刻动手——他记着一句话:「微宁子,不及此。」要不是宁子,我到不了今天。
这话说得很漂亮。说漂亮话的人,往往已经在算账了。
公元前546年,卫国的大夫公孙免余请求杀掉宁喜。献公说:没有宁子,我到不了今天。事情就算了,别再加罪了。
公孙免余说:下臣去杀他,国君您装作不知道。
献公没再说话。
于是公孙免余带兵攻打宁氏,宁喜和右宰谷都被杀了,尸体摆在朝堂上示众。
从弑君迎君,到尸横朝堂,中间只隔了一年。
现在回头看「举棋不定」。
很多人以为这个成语是在骂人优柔寡断,其实它骂得更准:它骂的是**在关键的地方不肯定**的人。
宁喜定了吗?表面上定了。父亲死的时候他答应了,十二年后他动手了,他杀了国君,迎回了旧君。每一步都是「定」。
可他定得太晚,也太晚才明白自己定的是什么。
十二年里,他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是不肯付代价。答应了父亲,等于承认自己家错了;动手弑君,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迎回献公,等于把刀递到别人手里。三件事,每一件都要他拿命去换。所以他一直举着,一直不落。
而棋局不等他。
太叔仪那段话里还有一句最冷的:「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九代人攒下来的家业,一次就没了。这不是夸张——《左传》后面写,宁氏确实就此灭了。
至于那位被迎回来的卫献公,也没落好。他复位三年就死了,死后卫国又乱。倒是那个当初劝宁喜「思其终也」的太叔仪,史书上安安稳稳地记着他的一两句谏言。
所以这个成语,最后落在一句很朴素的话上:
**棋可以想很久,但不能一直举着。**
举着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其实你只是在让别人先落子。
等到棋盘上已经没有你的位置,那枚棋子还在你手里,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