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床上多了一个竹子的东西。

它是圆的,长长的,中间是空的。
奶奶说,它叫竹夫人。
我问,为什么叫夫人。
奶奶说,天热的时候,人就抱着它睡。
像抱着一个人。
我抱了一下。
它是凉的。
凉得很干净,不像水,也不像石头。
它是竹篾编的。
一根压一根,编成斜的格子。
格子与格子之间有空。
手按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是空的。
奶奶编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她先把竹篾泡在水里,泡软了才好弯。
弯的时候,篾条会响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叹气。
编到最后,两头收口。
收口的地方留一个小孔。
奶奶说,孔不能封。
封了,风就进不去。
我把它贴在脸上。
从孔里能吹出一点风。
风是凉的,带着竹子的味道。
竹子是后院的。
奶奶砍了一根,削成篾。
剩下的竹节,她留着做别的用。
有一节做了个小筒,装针。
竹篾很薄。
薄得能透光。
对着灯看,篾条是半透明的。
它很轻。
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拎起来的时候,里头空空的响。
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竹子。
白天它放在席子上。
太阳照进来,它晒一会儿就温了。
奶奶就把它挪到阴凉的地方。
她说,竹子晒热了,晚上就不凉了。
晚上我抱着它睡。
一只手搭在上头,一条腿压着它。
它的凉慢慢渗进来。
先是手,然后是胳膊。
我翻个身,它跟着滚一下。
滚到床边,我伸手把它拉回来。
有一夜特别热。
我醒了三次。
每次醒,都摸一下它。
它一直是凉的。
我数它身上的格子。
一格,两格,三格。
数到二十就乱了。
格子长得太像。
白天它也凉。
我把它放在床边,谁来了都能抱一下。
妹妹抱它的时候,抱得很紧。
她说这个凉东西会喘气。
我说,那是风从孔里过。
窗外的蝉一直叫。
叫得人心里发慌。
我把耳朵贴在竹夫人上。
里头空空的,声音传得很远。
听着听着,蝉声好像也远了。
入秋以后,天凉了。
奶奶把它擦干净,挂到墙上。
挂的时候,它在墙上转了一下。
像一个站着的人。
我说,它要在墙上待一个冬天。
奶奶说,对,等明年热了再下来。
我看着墙上的它。
它不动,安安静静的。
晚安,竹夫人。
晚安,墙上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