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店在县城老街,两间门面,一共两张椅子。
靠门那张是我的。另一张在里侧,镜子下面贴着一张价目表,边角翘起来了,我用透明胶按了两次,还是翘。
店开了十一年。
镜子是二手的,边上有一块黑斑,擦不掉。转椅也是二手的,升降有点卡,得用手抬一下。洗头池在里侧,白瓷的,用久了发黄,我每个月用去污粉擦一次。
墙上贴着一张烫发的画报,是好几年前的款,模特的脸被灯泡烤得有点褪色。我一直想换,一直没换。
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先把两张椅子擦一遍,把地上的头发扫一遍,把门口的小黑板搬出去。小黑板上写:剪发二十,儿童十元。
隔壁是杂货店,老板娘姓刘,见谁都说话。再过去是修鞋的老赵,他的摊子摆在墙根底下,一天到晚敲敲打打。
我离婚十年了。前夫在外地,早就没联系。我们没有孩子。
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我的事,知道的不多不少,正好够在背后说两句。
他每月初五前后会来一次,来剪头。六年了。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他说,剪短点。
我说,多短。
他说,短就行。
我就给他推了个寸头。头发很硬,推子过去一片白,落在围布上,像沙子。
剪完他给钱,我找零,他走了。一句话没多。
下个月初六他又来了。

靠门那把椅子
他从来只坐靠门那把。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随便坐的。里侧那把椅子空着,他也站在门边等,等我收拾完手上的客人,指一下靠门那把。他就过来坐。
我问他,你坐里面不行吗。
他说,这儿亮。
那是他六年里跟我说过的第五、第六句话。
他四十来岁,个子高,肩膀有点塌。手很大,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边有一块老茧。他不像坐办公室的,也不像干重活的。后来我听街口修鞋的老赵说,他在城东的物流园开叉车。
他剪头的时候闭着眼睛。
不是睡觉,就是闭着。我推子推到他后颈,他的脖子会微微往前低一点,配合得很准。
他的头发掉得不算多,就是鬓角白了几根,一年比一年多。
我这店里的客人,大多是女的。烫头、染头、剪刘海,一坐两个钟头,什么都说:婆婆、男人、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又买房了。
男的来得少。来的多是老主顾,剪完就走。
他是不一样的那种少。他一来,店里就安静。
有几次我正在给别的客人烫头,头上卷着杠子,坐在烘罩底下。他进来,看一眼,就退到门外,站在墙根下等。冬天也站外面。
有一次下小雪,我出去叫他,说进来等。
他说,不了,你们说话。
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怕打扰。他是怕坐在那儿,别人会问他是谁。
夏天他进门,会先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跺两下脚,把鞋底的土跺掉。冬天他不跺,冬天他一来,眉毛上有一层白气。
我给他泡过茶。第一年泡过一次,玻璃杯,放了两片茶叶。他没喝,走的时候还在那儿,凉了。
后来我就不泡了。
有一年他隔了两个月没来。
头一个月我没在意。第二个月到了初五那天,我一直在往门口看。
那天我给一个客人修刘海,剪完了还站着看门。客人问我,老板娘,你看什么呢。
我说,没看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自己承认,我在等。
每月初五
我在一个硬皮本上记账,记每天收了多少钱,谁欠着。
本子后面几页,我记的是老客。
有一页上我写:
每月初五前后 男 四十多 寸头 二十
我没写名字。六年,我一直没问他叫什么。
第一年他说过三句话。
剪短点。短就行。多少钱。
第二年多了一句。他问,你这店几点关。
我说,看人。有人烫头就晚点。
他哦了一声。
第三年他问,你一个人开店啊。
我说,还有个妹妹,她有时候来帮忙。
他说,哦。
第四年他问过一句别的话。
那天是腊月,店里刚送走一个烫头的,地上全是头发。我在扫地。他坐在椅子上等,围布还没系。
他说,你没找个人啊。
我停了一下。
我说,找了也没用。
他说,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当时以为他听懂了。我离婚十年了,这事在老街不是秘密,杂货店老板娘知道我,卖菜的大姐也知道我。他要是打听一句,早该知道。
可他没打听。
我妹妹那阵子老说我。她说,姐,那个开叉车的每月都来,你别不当回事。
我说,人家就是剪头。
她说,一个月剪一次头的人有的是,六年只来你这一家、还只坐一把椅子的,不多。
我说,那又怎么样。
她说,街上有嘴。
我知道街上有嘴。有一年我在店里挂了一串风铃,第二天就有人说我这店"招人"。我把风铃摘了。
他带了个孩子
今年夏天,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他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六七岁,穿一条黄裙子,脚上一双白凉鞋,鞋带系得很紧。
孩子背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书包侧面插着一个水壶。他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包湿巾,捏得有点皱。
他站在门口,说,给她剪短点。
我说,进来吧。
孩子坐上里侧那把椅子,脚够不着地,两条腿在空里晃。
我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摞旧杂志,垫在她脚底下。她踩上去,还差一点。
他说,我抱着。
我说,不用,剪头不能抱。
我把一个塑料盆扣在地上,垫在杂志上面。孩子踩上去,正好。
她头发很细,比他的软。我一边剪一边跟她说话。
我说,几岁了。
她说,六岁半。
我说,上学前班了?
她说,上大班。九月就上一年级。
我说,怕不怕剪头发。
她说,不怕。阿姨你手好轻。
我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围布上的头发,说,像小草。
他站在旁边,一直没坐。手插在裤兜里,跟平时不一样。
剪到一半,孩子忽然说,爸爸,妈妈说这个星期天来接我。
他说,嗯。
孩子说,她说话算话吗。
他说,算。
我把她后面的头发推齐,推子响,孩子缩了一下脖子,笑了。
剪完,我给她照了照镜子。她左右摇头,说,好凉快。
他把钱放在台子上,说,多少钱。
我说,小孩十块。
他给了十块,又说了一句:
他说,下个月不来了。她开学。
我说,哦。
镜子旁边的小板凳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地上的头发扫了。
扫到里侧那把椅子底下,扫出一个发卡,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塑料蝴蝶,掉了一只翅膀。我拿起来,放在镜子前面的台子上。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坐着。
第二天我去市场,买了一个小板凳。木头的,四条腿,三十块钱。
回来我把它刷成了蓝色,放在镜子旁边,洗头池那里。
漆刷了三遍。第一遍刷完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到下午不粘手了再刷第二遍。第三遍刷完,我在凳子面上按了个手印,按完又抹平了。
刷的时候我妹妹来了。她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说,小孩剪头垫脚。
她说,咱这儿一年来几个小孩。
我说,总会有。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姐,你图什么。
我说,不图什么。凳子三十块。
她哼了一声,走了。
下次一起给
九月他没来。
十月也没来。
店里照旧,一天七八个客人,多的时候十几个。我给人烫头,染头,剪刘海。烘罩嗡嗡响。
有一次杂货店老板娘过来串门,说,那个开叉车的好像不来了。
我说,人家孩子上学。
她说,哦。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他来了。
还是牵着那个孩子。孩子的头发长了,扎着两个小揪,皮筋一红一绿。
他站在门口,说,她非要来这儿剪。
我说,坐吧。
孩子自己爬上里侧那把椅子,看见镜子旁边的小板凳,说,阿姨,这个是我上次踩的吗。
我说,是。
她说,现在是蓝的了。
我说,嗯,刷了漆。
我把小板凳搬过去,孩子踩上,正好。
剪到一半,孩子说,阿姨,我上学了。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我说,这么厉害。
她说,我还会写爸爸的名字。
他从门口那边走过来,站在镜子侧面。
剪完,孩子跑去看柜台上的鱼缸。店里那个鱼缸养了两条小金鱼,是去年一个客人不要了送给我的。
店里就剩我们两个。他还站着。
他说,六年前我问过你一句话。
我说,哪句。
他说,我问你找没找个人。
我说,嗯。
他说,你说找了。
我说,嗯。
他说,我听成你有人了。
我拿着剪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我说的是找了也没用。
他说,我后来才知道。
我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今年夏天。她妈来接孩子,在门口跟我说话,你出来倒水。你看见我们,就进去了。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说,我记得。
外面有车过去,喇叭响了一声。孩子趴在鱼缸上看鱼,头发茬子还挂在耳朵后面。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
他把话停在那儿。
我说,现在没有人。
他说,哦。
就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
我说,那什么。
他说,那我下个月还来。
我说,你孩子头发还没长呢。
他说,我剪。
他掏钱。我没接。
我说,下次一起给。
他把钱又塞回裤兜里,站着,看了一会儿镜子。
然后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叫孩子。孩子从鱼缸那边跑过来,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跑到我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
是那个掉了翅膀的粉色发卡。
她说,阿姨,这个给你。我不用了。
我说,好。
他们走了。
我把发卡放在镜子前面的台子上,跟那些梳子、夹子放在一起。
过了几天,一个客人带她儿子来剪头,四五岁,坐不住。我把小板凳从镜子旁边搬出来,孩子踩上去,正好。
那女人说,你这儿还备着这个。
我说,备着。
那天晚上我关门,把两把椅子都擦了一遍。
靠门那把,我抹了两遍。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