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小姑娘把单子推过来,说,大娘,这儿签个字。

我妈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她说,我不认字。
小姑娘说,不会写就按个手印。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盒,塑料的,盖子打开有一股甜味。我妈把右手大拇指按下去,按了三下,才按满。
然后在单子右下角按了一个指印。红色的,圆的,边上有点糊。
那是去年腊月,我陪她去镇上取她那一年的养老钱。 那天很冷,营业厅里烧着一台电暖器,几个人围着。
她把身份证递进去。柜员在电脑上敲,问,密码几位。
她说,六位,我记在纸上了。
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纸边磨毛了,上面是六个数字,用圆珠笔描过好几遍。
钱取出来,她站在柜台前自己数了两遍,数完塞回内兜,用手掌拍了拍。
我在旁边站着,什么也没说。
红色的手印
我妈叫柳玉兰,六十一岁。
她上过两年学,在村里的小学,教室是祠堂改的,桌子是土坯垒的。她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男""女""厕所",认得"化肥""尿素"这几个字,因为要买。
她不会写。认得跟会写是两回事。
年轻的时候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村里的女人大多这样。买化肥她说要哪一袋,人家给她搬。去信用社取钱,人家把单子填好,她按手印。
后来事情变了。
养老钱要本人签收。大病保险要本人签字。村里办宅基地确权,一户一张表,她拿着笔站在那儿,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点得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那个表要我自己签。
我说,你按手印不行吗。
她说,人家说不行,要签。
我说,那你等我下回回去。
她说,你下回什么时候。
我说,过年。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她说,那行。
那一声"那行"我听得出来。她不是真的觉得行。
我在城里上班,回一趟家要坐四个小时长途车,再换一趟到镇上的中巴。一年回去三四趟,春节、清明、中秋,有时候忙就不回。
我爸走了十一年了。他走那年我二十四,刚工作,什么都帮不上。他住过九天院,最后一夜,护士拿着一张纸出来,说要家属签字。
我妈按了手印。
这件事她后来跟我说过一次,就一次。她说,那天她的手抖,印泥按歪了,护士说没事。
她说,我这辈子没给他签过字。 她说那天夜里医生讲了一堆话,她一句没记住,只记住"家属签字"四个字。
她说她当时想,签什么字,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她说,后来按了个手印,红的。按完她去水房洗手,洗了三遍,洗不掉。
田字格本
我在网上买了一摞本子。
田字格,小学生用的那种,一包十本,绿色封面,封面上印着"作业本"三个字。还买了一盒铅笔、两块橡皮、一个削笔刀。
寄回家,我妈收到以后打电话来,说,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练字。
她笑了一声,说,我这把年纪。
我说,你把名字学会就行。
她说,学那个干什么。
她把本子翻开,问,这个格子叫什么。
我说,田字格。
她说,我们那时候没有这个,我们用石板,一块黑石头,写了擦,擦了写。
她说,我上到二年级就不上了,我弟要上学,家里只供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数本子,一本一本数,数到十。
我说,以后签字不用求人。
她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我回去了一趟,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不肯写。我把本子摊在饭桌上,铅笔削好,放在她手边。她坐在那儿择菜,说等一下。
菜择完了,她说,水开了。去灌水。
水灌完了,她说,鸡还没喂。
鸡喂完了,天黑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她就起来了。我听见灶屋里有声音,起来看,她坐在小凳上,本子摊在膝盖上,正在写。
铅笔削得太尖,一按就断。她写一笔,断一次,用牙咬一咬,接着写。
本子上第一行是她自己的名字,四个字,横着排,很大,占满了四个格子。
"柳"字写成了两半,木在左,卯在右,中间空着一道缝。"玉"字底下那一点跑到了上面。"兰"字的三横,中间那横最长,她写得最短。
写完了她抬头看见我,赶紧把本子合上。 她问,为什么"兰"字上面只写两横。
我说,草字头,两横。
她说,我一直以为是三横。
我说,那就三横,写着顺手就行。
她低头又写了一个,还是三横。
我说,写吧,我看看。
她说,难看。
我说,先写对,再写好。
第三天我教她。我在她旁边坐下,拿一支笔,在本子上写一个字,让她照着写。
"柳"字她写了十几遍,木字旁还行,右边那个卯总也立不住。她说,这个字麻烦。
我说,你名字里最麻烦的就是它。
她说,那你给我改个名字。
我说,改不了,身份证上就是这个。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写吧。
那天上午她写满了三页。 她写字的时候整个身子都跟着动。写一横,肩膀往左偏;写一竖,脖子往前伸。
我说,你别用那么大劲。
她说,不用劲写不出来。
写到第三页她说手酸,甩了甩,又接着写。 中午做饭的时候我看她右手,中指上有一块红的,是铅笔硌的。
她藏在米缸后面
我回城以后,隔一天给她打个电话,问写了没有。
她说,写了。
我说,写几页。
她说,一页。
我说,怎么才一页。
她说,一页也写不好。
过了半个月,她不接了。打三遍才接,说在地里。
又过了半个月,我姑给我打电话,说,你让你妈学写字?
我说,怎么了。
我姑说,村里人笑她。说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学写字,跟小学生一样。上回在村口,有个人问她,柳玉兰你上学啦?
我妈当时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姑说,你也别怪人家,农村就这样。 我姑说,你妈那天回来把本子塞进柜子,我在门口看见了。
我说,她生气了吗。
我姑说,她那人不生气,她就是不好意思。
我姑又说,你妈年轻时候可能干了。生产队记工分,她记不住,人家念一遍她听一遍,回家跟你爸对。
我说,我姑,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我姑在电话里停了一下,说,我知道。
那次我回去,本子不见了。
桌上没有,枕头底下没有,柜子抽屉里也没有。
我问她,本子呢。
她说,写完了。
我说,十本都写完了?
她说,扔了。
我不信。我在灶屋里转了一圈,看见米缸的盖子有点歪。米缸是那种老陶缸,上面盖一块木板,压着一袋米。
我把木板掀起来,本子在米上放着,用一块旧手巾包着。
十本,用了四本。第四本写了半本。
我拿出来翻。前面几页是她的名字,一页一页,越来越整齐,"柳"字那道缝终于合上了。
中间几页是"男""女""米""面""油""盐"。
再往后是"收"和"付"。
再往后,字变了。
最后七页
最后七页写的不是她的名字。
七页,一页一个名字:周长庚。
我爸的名字。
第一页写得很大,占满整行,笔画是散的,"庚"字那一撇拖得太长,拖到了格子外面。
第二页小了一点。
第三页开始像样了。
第七页,那三个字写得很稳,横平竖直,"长"字那一捺收得干净。下面还空着两格,她拿橡皮擦过,擦出一个洞。
我拿着本子站在灶屋里,站了很久。
我妈从院子进来,看见我手里的本子,站在门口没动。
我说,妈。
她说,你别看了。
我说,你写他名字干什么。
她走过来,把本子从我手里拿走,合上,抱在怀里。
她说,清明要写包。
我不懂。
她说,坟前那个纸包,要写名字。往年都是请你三叔写,一张一张,写好了我再拿去。
她说,今年我自己写。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说了你要笑我。
我说,我不笑。
她说,你上回说,先写对,再写好。
她说,我怕我写不对。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写。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上。
她写一张,吹一吹,放在旁边的板凳上。写完七张,用一块石头压着。
我在旁边看。她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对,食指压在笔杆最上面,写起来手腕要抬得很高。 写完第七张,她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她说,这个"庚"字,你爸自己也不会写。他念过三年书,只会写自己的姓。
这句话我第一次听她说。
我没去纠正。
她自己签的名
清明我陪她去了坟上。
七张纸,一张一张烧。风不大,火苗往上走,纸角先黑,再卷起来,最后一下子散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烧完,才站起来。
回来的路上她说,字写小了,烧了一半看不见。
我说,看得见。
她说,看不见。
那年夏天,镇上通知她去办社保卡。我在上班,没回去。
她自己去了一趟。
晚上她打电话来,说,我今天签字了。
我说,签的什么。
她说,人家给我一张纸,让我在这儿签。我就写了。
她说,我写得慢,后头还有人排队,我说对不住。
我说,写完人家说什么。
她说,那个小姑娘看了看,说,大娘你这个字挺好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高。
她说,我跟她说了,我练了一年。
我说,好看。
她说,你别哄我。
我说,真的。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行了,挂了,电话费贵。 挂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那天风大,路边的灯笼一直在响。
过年我回去,看见她那个本子放在电视柜上,跟遥控器、老花镜、一瓶风油精放在一起。
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最后一页是新写的,日期下面三个字:柳玉兰。
三个字写得不快,但一笔是一笔,格子没有出。 她把本子合上,问我,你看我这个算学会了吗。
我说,算。
她说,那我明年写包,自己写。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