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来店里,手机往裁衣台上一放,说,小燕,你帮我查个单号,我眼睛花。

她正在给一幅窗帘锁边,脚从踏板上抬起来。
她拿起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她不认识的页面上。
上面写着两个城市。上面一个是他天天跑的地方,下面那个在很南边,她没去过。
她的手指在那儿停了两秒。
他说,查到没有,人家车主在门口等着。
她把单号输进去,念了一遍。他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出去了。
卷帘门拉起来一半,太阳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白得晃眼。
那天晚上她坐在缝纫机前,脚一直没踩下去。机油味一阵一阵的。
裁衣台上的手机
她的店在县城一条老街的里头,六平米,一间门脸,门口两盆绿萝,一盆死了她又补了一盆。
店里一台缝纫机,一台锁边机,墙上钉着一排布样。
红的、米色的、带暗花的,每一块都剪成巴掌大,用大头针别着,别了二十几块。
她做窗帘,也改裤脚,一件五块、八块。冬天做棉门帘的人多,她一天能挣两百。
早上七点开门,先把门口扫一遍,再烧一壶水。隔壁是理发店,八点半才开,理发的小胡每天过来倒一杯热水,说,燕姐你这水开得早。
上午来做活的都是老街上的熟人。拿条裤子来改短,站在门口不进来,隔着缝纫机跟她说话。
说的都是别人的事:谁家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谁家老太太摔了一跤,谁家媳妇跟婆婆半年没说话。
她一边听一边踩踏板,针走得匀。
中午她自己煮一碗面,有时候卧一个鸡蛋。吃完趴在裁衣台上睡二十分钟。
下午最静。太阳从西边照进来,落在布样上,那些红的一下子就亮了。
他叫周建平,跑长途货车。早些年跑南边,一个月两趟,一趟七天。
后来腰不行了,三年前换成本省的短途,两天回来一趟。
一个月在家七八天。
这七八天里,他睡觉、洗车、修车、去他哥那儿坐一坐。
他们两个一天说的话,数得出来。
她不是那种会翻男人手机的女人。她嫂子翻过,翻出过事,闹了半年,最后谁也没得好。
她一直觉得自己用不着翻。
可是从那天下午起,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做的第一件事,变成了看天气。
不是看本地的。是看那个很南边的城市。
九年里的每天早晨
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城市,是九年前。
那年他换了第一部智能手机,屏幕大,字大。是他自己去买的,回来不会用,让她弄。
她一个一个给他设置:把字号调到最大,把铃声换成他爱听的,把常用的几个放在第一页。
那时候天气里只有一个城市,就是本地。
她记得自己还问了一句,怎么不加一个?你跑南边,路上不看天气?
他说,路上问人。
后来不知哪一天,那个城市就多出来了。
她不知道是哪一天。她也没问。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冬天她看那边下不下雪,夏天她看那边涨不涨水。
早上她烧水的空档,手机就放在缝纫机边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亮,因为店里暗。
水开了,壶盖啪嗒啪嗒响,她才抬头。
有一年五一,那边连着下雨,她看了一整个假期。她跟谁也没提。
有一年冬天那边零下,她心里想,那边没有暖气。
想到这儿她自己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那边没有暖气。
后来她问过一个跑车的司机老婆,人家说,南边冬天湿冷,屋里比外头还冷。
她听完,回家把阳台上晒的那床旧棉絮,往柜子顶上又推了推。
那是他跑南边那几年盖过的。
有一年南边发大水,电视里播了好几天。她晚上关了店,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看,看到十一点。
他回来那天,她说,南边淹了。
他说,嗯,我在电视上看了。
就这一句。她去给他热饭。
他在桌前坐下,先掏兜。车钥匙、打火机、ETC 卡、几张揉皱的行车单,一样一样摆在桌角。
她给他盛饭,看见那堆东西里,ETC 卡的边磨白了。
她说,这个卡是不是该换了。
他说,还能用。
她给自己找过说法。她想,他跑那条线,熟,看看天气正常。
可三年前他就不跑那条线了。
他还是加着。
有一回她夜里醒了,两点多。他在旁边睡得很沉,鼾声一顿一顿。
她把手机摸过来,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那边是晴天,二十七度。
她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涩,才把手机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问她,你昨晚没睡好?
她说,喝水喝多了。
女儿上高中的时候,她给女儿织毛衣,织到半夜,线团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
捡起来的时候她突然想,那个城市里,有没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岁数的女人,也在织毛衣。
她把线团放回筐里,接着织。
女儿问的那句话
女儿考上南边的大学,走之前那晚,一家三口在家吃饭。
她炖了排骨,蒸了一条鱼,还炒了个青菜。桌上摆了三双筷子,她自己的那双摆歪了又摆正。
吃到一半,女儿拿着手机说,爸,你怎么知道我们那边明天有雨。
他说,手机上存着。
女儿说,你存我们那儿干嘛。
他说,看路况。
女儿笑,说,你又不跑那边了。
他没答。端着碗站起来,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
她正在切西瓜。刀停在半块上,红色的汁顺着刀口往下走。
那是九年来,第一次有人把这句话问出来。
不是她。
她切完那半个瓜,把最中间那块给了女儿。
女儿咬了一口,说,妈,你也吃。
她说,我不爱吃凉的。
第二天送站。女儿的箱子是她连夜装出来的:两床薄被子用真空袋压扁,四季的衣服卷成卷,塞在缝里,最上面放一包她炸的麻叶。
他在旁边说,够了够了,那边有买的。
她说,买的贵。
站台上人多,箱子在地上拖,轮子吱吱响。
女儿进站前回头摆手。她也摆手,摆到看不见了才放下。
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到了家,他进厨房,把昨天晚上剩的排骨热了,又炒了个鸡蛋。
两个人在桌前吃。他吃了两碗饭。
她说,你怎么吃这么多。
他说,昨天没吃饱。
那几天她店里活不多,她坐在缝纫机前,一坐一下午,一件也没做完。
婆婆说完就睡了
去年秋天,婆婆住院,住了十几天。
三个儿子轮着守夜。轮到他那晚,他车在外地,赶不回来,她去替。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是个老太太,一夜要咳七八回。
婆婆的床在中间。她搬了个塑料凳子坐在床边,暖水瓶放在脚边。
后半夜,婆婆醒了,要喝水。她扶起来,用勺子喂了半缸。
婆婆靠回去,手还拉着她的手腕。
婆婆说,小燕。
她说,嗯。
婆婆说,建平二十岁那年,跟着人去南边,在厂里待了两年。
她没说话。
婆婆说,那边有个姑娘,是厂里的。后来人家家里不同意,嫌咱们这边远。
她说,妈,你歇着。
婆婆说,他回来那年冬天,瘦得剩一把骨头。他爹骂了他一顿,他就再没提过。
她说,嗯。
婆婆说,他没跟你说过吧。
她说,没有。
婆婆说,那你就当没听过。日子过得好好的,别去翻。
说完,婆婆就睡了,打起呼噜来。
她坐在那个塑料凳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走廊的灯是白的。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腰直不起来。
隔壁床的家属来换班,是个比她小十来岁的女人,拎着两个一次性纸杯,说,姐你回去睡吧,脸都白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把那半瓶没喝完的水倒在洗手池里。
出了住院部,天刚亮,门口卖早点的一排车,蒸气白白的。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买了一屉包子。
回去的路上她想,她妈一个人在三百公里外,腿不好,一到变天就疼。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说,这么早打什么电话。她说,没事,问问你腿。
那天晚上她睡了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醒了以后她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没跟他提病房里那些话。
过年的时候婆婆来他们家吃饭。婆婆坐在沙发上,看她端菜,看了好几回。
她把鱼端上桌,婆婆说,小燕这鱼做得好。
她说,妈你多吃点。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两个城市并排
回来以后,她想过很多回。
想过问。想过不问。想过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把那个城市删掉。
她一样也没做。
有一天她甚至把手机拿到了店里。她想着,就当不知道密码,随便点两下,点不出来就算了。
他的密码是女儿的生日。这个她知道,因为是他让她设的。
她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半分钟,最后把手机放进了裁衣台的抽屉,锁上,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
冬至那天她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剁馅剁了半个钟头。
他吃了一盘子半,说,今年这个馅香。
她说,白菜好。
她妈那天打电话来,说村里有人在集上看见她表哥,问她表哥今年回不回来。
她说不清,敷衍了两句。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水池边,手上还沾着面。
她想,她妈一个人在那边,谁给她看天气。
就是那天晚上,她决定去加那个城市。
那天晚上他在家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充电。
她拿起来,点开那个页面,往下划,找到添加城市的框。
她输了自己娘家的县名。
她妈七十三了,一个人在那边,腿不好,一到变天就疼。
她按了确定,把手机放回床头,屏幕朝下。
第二天早上他去出车,她起来给他装保温桶。小米粥,两个鸡蛋,一碟咸菜。
他的手机放在仪表台上,屏幕亮着。
她看了一眼。
上面是三个城市,一字排开。
第一个是本地,第二个是她娘家那边,第三个在很南边。
她站在车门边,手里还拎着保温桶的盖子。
他坐进去,系上安全带,说,你那边我也看着点。你妈一个人。
她说,嗯。
他说,那边要下雪了。
她说,那你路上慢点。
他说,你也慢点。
车灯照着门口的水泥地,倒出去,拐上老街,走了。
她把卷帘门拉起来,店里一股隔夜的布味。
缝纫机上还压着昨天没做完的那幅窗帘,粉饼在布上划了一道线。
她把粉饼收进抽屉,坐下来,脚放上踏板。
外面天还没亮透。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