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8年,十月二十八日,北京,太平湖畔。
一辆车从贝勒府的旁门出去。车上坐着一位三十九岁的妇人,带着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几口箱子。
东西不多。她后来在诗里写,出了府门,无处栖身,卖了头上的金凤钗,买了城西一处小宅。
从这一天起,她不再是这座府里的人。
这座府是荣王府,她的丈夫奕绘是乾隆帝的曾孙,半年前死了,四十岁。府里现在是嫡出的儿子载钧做主。
按宗室的规矩,她这个身份叫侧福晋。丈夫在,她是内当家,府里的事她说了算;丈夫不在,她的位置就在嫡子的一句话里。
那天早上,府里的人把话说得很清楚:请您搬出去。
她没有吵。她带着孩子上了车。
车从太平湖边走过去。湖边的柳树还在,府里的墙还是那道墙。她在诗里没有写这一路看见了什么,只写了「无所栖迟」四个字。
无处可去,也没有人替她说话。丈夫死了,儿子还小,她的身份是侧室,府里的主人是别人的儿子。
一个女人在宗法里的位置,就是这样:丈夫在,她有一个位置;丈夫不在,位置就收回去了。

罪臣的孙女
她的本名不叫顾太清。
她姓西林觉罗,名春,字梅仙,满洲镶蓝旗人。
这个姓在乾隆朝是显赫的。她的祖父鄂昌做过甘肃巡抚。乾隆二十年,一场文字狱起来,叫胡中藻诗案,鄂昌被牵连,赐自尽。
胡中藻案是乾隆朝文字狱里有名的一件。一句「一把心肠论浊清」,被解成把「浊」字加在国号之前,大逆。牵连的人一层一层往上报,鄂昌因为是胡中藻的旧交,被赐自尽。
一个家族从这一步往下掉,掉得很快。罪臣之后在婚嫁、科举、户籍上都受歧视,宗室更是明令不许与罪籍人家结亲。
她的父亲鄂实峰靠给人做幕僚过活,一家人往南走,在江南住了些年。苏州、杭州的水气在她的词里留了印子:她一生写花,写春夜,写雨后的院子,写得比一般闺秀更细。
长大以后她北上,因为才名,进了荣王府,教府里的格格读书写字。
在这里她遇到了奕绘。
奕绘是荣王府的贝勒,号太素道人,会写诗词,通满汉文,还懂一点西方的历算。他不喜欢官场,喜欢在自己的园子里编书、写字、看山。
两个人是怎么好上的,史书不写。能肯定的是,这门亲事在当时是过不去的:宗室不能娶罪臣之后。
荣王府想了个办法:让她认府里的护卫顾文星做父亲,改姓顾。
认亲这件事,也不是一句话就成的。顾文星起初不敢答应,怕惹祸上身。他死后,儿子顾椿龄接了他在府里的差事,才应下这桩事。
从此西林春成了顾春。
道光四年,她以侧室之礼进府,二十六岁。那一年奕绘也是二十六岁。
这场婚礼没有多少排场。她的名字从族谱上换了一个姓,她的祖父从此不再被提起。此后一生,她写诗署名「顾春」,或者号「太清」。
一个人把自己的姓交出去,换一个能进门的位置。
太素与太清
婚后的十四年,是她一生里最好的日子。
奕绘号太素,她号太清。奕绘的词集叫《南谷樵唱》,她的词集就叫《东海渔歌》;奕绘的诗集叫《明善堂集》,她的诗集叫《天游阁集》。一对名号,两副书题,摆在一起是齐的。
这种对齐不是巧合。清代宗室的婚姻里,侧室多半是家里的一件摆设。她不是。她跟奕绘一起编书,一起游山,一起和诗,一首接一首。
有一本笔记写她骑马的样子:穿着旗装,在马上拨铁琵琶,手白如玉,看见的人说她像王昭君再世。
笔记的话不能全信,但那个画像是可信的:这个女人不是只会坐在窗边。
京西有大南峪,奕绘在那里修了别墅,两个人常去。山里的树、石、泉水,后来都进了她的诗。
他们生了几个孩子,有过夭折。府里的日子并不总是太平。奕绘的正妻早死,太福晋(奕绘的祖母辈)一直不喜欢她,府里的仆妇也各有各的主子。有些矛盾在奕绘活着的时候被压住了。
十四年,说长不长。
一辆车出了府门
1838年,奕绘病死了。
按后来的说法,太福晋一方认为奕绘正妻的死与她得宠有关,又赶上嫡出的次子与她的长子同年出生、次年夭折,猜忌从此结下。这些是家事,史料零碎,说不清。
能说清的是结果:载钧袭了爵,几个月后,她被要求迁出府邸。
她在诗序里写了那天:七月七日先夫子弃世,十月二十八日奉堂上命,携钊、初两儿,叔文、以文两女,移居邸外,无所栖迟,卖金凤钗,购得住宅一区。
「奉堂上命」四个字,写得极稳。她没有骂人,只是把是谁下的令记下来了。
从贝勒府搬出去,靠什么活?
她卖首饰,卖字画,靠朋友接济。当时京里有一批能写诗的官眷,沈善宝、项屏山、林湘芬这些人,跟她结了一个诗社,叫秋红吟社。女人们凑在一起,写字,喝茶,互相看看日子还能怎么过。
她的词在这几年变了。早年的词写春夜、写梨花、写帘子外面的风;这之后的词写冷雨、写残更、写窗外的寒枝鸟。
同一个人,同一支笔,写出来的东西重量不一样了。
丁香花
她被赶出府之后,京里开始传一件事。
传的是她跟龚自珍有私情。
源头是一首诗。龚自珍在1839年写《己亥杂诗》,其中一首:空山徙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
诗后有一句自注: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
太平湖正是荣王府所在。有人把「阆苑春」解成她的名字「春」,把「缟衣人」解成穿白衣的她,把「朱邸」解成贝勒府。三处一对,故事就成立了。
这个故事后来被写进小说。曾朴的《孽海花》把它敷衍成一回,清末民初传得很广,越传越细,连龚自珍的暴死也被说成是府里人下的手。
但这个故事站不住。
第一,龚自珍这组诗写于1839年,那时奕绘已经死了一年多。所谓「贝勒寻仇」,无人可寻。
第二,那一年她刚被赶出府,带着四个孩子,卖首饰过日子。她跟一个外省来的诗人酬唱往来,没有那个条件,也没有那个心境。
第三,近代史学家孟森写过一篇长文考这件事,收在《心史丛刊》里,逐条比对时间、地点、人物行迹,结论是附会。后来苏雪林也做过同样的辨正。学者金启孮研究荣王府的园子,把府里的花木一种一种数过,指出那些记载里根本没有丁香。
一首诗,一句自注,一个地名,凑成一场绯闻,压了一个女人一百多年。
这类故事为什么传得快?因为主角的每一条都刚好对得上:一个有名气的寡妇,一个外来的诗人,一座有花的府邸,一死一生的时间差。人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这些零件。
一百多年后,这个绯闻还在一些通俗读物里出现,被当成「清代文坛秘事」。考据的文章写在学术刊物上,绯闻写在畅销书里,读的人不一样多。
她没有辩解。她的集子里没有一句为自己分说的话。
云槎外史
1857年,载钧死了,没有儿子。
宗室的办法是过继:把她的长孙溥楣过继过去,承袭爵位。
溥楣袭爵之后,她被人接回了那座府。
出去的时候三十九岁,回来的时候年近六十。府里的树长高了,人换了一批。
她晚年的日子安静。写字,教孙辈,跟几个老诗友来往。
也是在这几年,她做了一件中国文学史上没有先例的事:写小说。
小说叫《红楼梦影》,二十四回,署名「云槎外史」。
它接在一百二十回之后写:宝玉被一僧一道送回来,贾府重新兴旺,宝钗生了儿子,贾政做到相国,最后告老还乡。整本书没有大悲大喜,写的都是过日子:看灯、赏花、填词、猜谜、品茶、听戏。
这是《红楼梦》几十种续书里的一种,也是唯一一种由女人写完的。学者张璋等人考证,「云槎外史」就是顾太清。如果这个考证成立,她就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位可确考的女性章回小说作者。
书前有一篇序,署名「西湖散人」,说这部书是「云槎外史」所作,写的是「荣华如梦」。
一个被赶出家门、靠卖首饰过日子的女人,五十几岁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写一个大家族怎么重新过上好日子。
她写的不是复仇,也不是翻身。她写的是:日子还能过下去。
1877年,光绪三年十一月初三,她去世,七十九岁。遗命与奕绘合葬于大南峪。
她的词集叫《东海渔歌》,存词约三百首。近代词人王鹏运论词,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
成容若是纳兰性德。
她被摆在了那个位置上:清朝三百年,男人里词写得最好的是纳兰,女人里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