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河南,嵩山。
少林寺的大殿前面,八十个僧人站成几排,手里握着齐眉的棍。
他们是寺里挑出来的好手,练的是寺中传了几百年的棍法。今天演给一个人看,一个从东南海边来的将军,五十八岁,姓俞。
僧人轮流出列,劈、扫、戳、挑,棍风把地上的落叶推得打转。
演完了。院子里很安静,等着这位将军说几句客气话。
俞大猷看完,说了一句话。
大意是:贵寺的棍法,传的年代太久,中间走样了,真正的诀窍已经失掉。
八十个人的棍,还握在手里。
泉州卫的百户
俞大猷是福建晋江人,生于弘治十六年。
他家是世袭的军户,祖上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得了一个泉州卫百户的世职。百户是明朝武官里最小的那一级,管一百来号人,一年领几十石米。
明代的军户是另一回事。一户入了军籍,子子孙孙都是兵,不能改行,不能搬走;逃了要"勾军"——官府追到原籍,抓一个兄弟顶上。所以军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只有一条路。
俞大猷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却始终不太像一个军户出身的人。他更像个读书人,只是碰巧会打仗。
他父亲死得早,他二十岁上下袭了职。
但他不是那种只会在校场上喊口令的武官。他读书。他跟着王宣、林福学《易》,又跟着赵本学学兵法。赵本学是个一辈子没有做过官的秀才,把历代战阵、地形、兵器的用法写成书,俞大猷替他把书整理刊行。
剑法他学的是李良钦。当时人说李良钦的剑"天下无双"。
嘉靖十四年,他中了武举,授千户,被派去守金门。
金门是个岛。他在那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兵,是上书。他写了一份很长的条陈,讲海防该怎么布、卫所该怎么改、军官该怎么选。条陈递上去,上官不高兴——一个千户,管得太宽了。
他被夺了职。
这是他一生里第一次因为说真话丢官。后面还有好几次。
王江泾
嘉靖三十一年以后,东南沿海的局面彻底坏了。
所谓倭寇,成分很杂。有日本的浪人,有中国沿海的走私商人,有被海禁逼得没有活路的渔民,也有干脆就是本地豪强雇来的打手。他们合在一起,几百人、几千人一股,上岸就烧、就抢、就走,官军追不上,也打不过。
俞大猷被调到浙江,做宁绍台参将。
他在那里做了一件不太像将军的事:他练车战。他造独轮车,车上装拒马、装兵器,把步兵、骑兵、车兵编在一起,专门对付在平原上冲阵的对手。他还在海上练水寨,练到"水里也能列阵"。
嘉靖三十四年,王江泾。
这一仗是总督张经主持的。他从广西、湖广调来狼兵、土兵,等了大半年,等到雨季,等到倭寇聚在一处,然后三路合击。俞大猷和汤克宽、卢镗各领一路,把几千人围在嘉兴以北的水网里。
打了几天,斩首一千九百余级。
这是嘉靖年间对倭作战最大的一次胜利。史书上写"自有倭患以来,战功第一"。
可是这一仗的功劳,最后没有落到张经头上。
赵文华是严嵩的义子,奉旨到江南祭海、顺便督军。他要张经分兵给他指挥,张经不肯。于是赵文华上疏,说张经"糜饷殃民、畏贼失机"。
张经被押回北京,斩了。
囚车从嘉兴往北走的那几天,王江泾的水还是浑的。河面上漂着烧焦的船板,岸边的芦苇被踩平了一大片。
一场打赢了的仗,主将死了。这在嘉靖朝不算稀奇事。
俞大猷没有死,但他记住了这件事。他后来一生都在被弹劾,也一生都在打胜仗。
少林寺的棍
嘉靖四十年,他北上途中经过嵩山,进了少林寺。
寺里的僧人请他看演武,就是开头那一幕。
俞大猷不是来找茬的。他自己就是练棍的人,而且练得很清楚——他写过一句话:棍是各种兵器的基础,会了棍,别的长兵短兵的道理就都通了。
所以他看得出问题在哪里。少林棍法传了几百年,一代一代口传身授,中间掺进了好看的花招,也丢掉了实用的东西。它还是很好看,但它已经不像是能在阵上杀人的东西了。
寺里的僧人没有生气。他们请他把真诀留下来。
俞大猷说,棍法这种东西,讲是讲不明白的。要么跟我走。
他从众僧里挑了两个少年,一个叫宗擎,一个叫普从。
这两个和尚跟着他南下,跟着他上阵,白天行军,晚上练棍,一练三年有余。
三年里,普从病死在军中。
宗擎学成之后回了少林,把学到的棍法传给寺里的僧人。万历五年,俞大猷在北京又见到他,把自己写的《剑经》交给了他。
那三年里,俞大猷教的东西很枯燥。不是招式,是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先动,动多少,退几步,棍头抬到几分高——全是这种一寸一寸的东西。
他还有一句常说的话:棍法不在多,在熟;不在快,在准。
宗擎把这些带回了少林寺。寺里的棍法从此变了一次样子。
这部书的名字有个误会。它叫《剑经》,讲的却是棍。因为明代军中把长棍叫"长剑",俞大猷说的剑,是一条齐眉的木棍。
书里开头就写:棍为艺中魁首。又说:若能棍,则各利器之法,从此得矣。
具体到一条棍该怎么使,他写得更细:棍要长过身,握要活,出手要先占住中线;两个人对了面,不要急着打,先看对方的脚。他甚至写了棍子被对方压住时怎么办——不是硬顶,是顺着力往旁边一带,把对方的劲卸掉。
这些话听着像武馆里的口诀。但在四百多年前的东南沿海,学会这一带的人,能活着回家。

戴罪的四十年
俞大猷的军旅生涯,有个奇怪的特点:他几乎每一次升官,后面都跟着一次夺职。
有时候是因为战事失利。有时候是因为他不肯给上司送钱、不肯把功劳让出去。有时候是因为他上书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被下过狱。有一年福建沿海的寨子被攻破,追究责任,他被逮到北京,关进诏狱,后来有人替他说话,才改成戴罪立功,发到广东去。
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将,带着"罪"字,去广东重新开始。
这件事要说清楚,得说明朝的军制。文官总督一方的军务,武将带兵打仗,中间还夹着太监监军、御史巡按。打赢了,功劳要先分给上面;打输了,责任先落到带兵的人头上。一个将领如果不会应酬、不肯分功、还要上书议论制度,他的位置就永远不稳。
俞大猷三样都占了。
他到广东以后做的第一件事,还是练兵。他招了一批当地的农民和矿工,练成一支能水上能陆上的兵。几年之后,这支兵在海上追着海盗打。
嘉靖四十一年冬天,倭寇攻陷兴化府城。这是整个嘉靖朝最震动的一件事——一座府城,被几百人攻破了。
朝廷把俞大猷、戚继光、刘显三路人马都调了过来。
嘉靖四十二年四月的一个夜里,三路人从不同的海口上岸,摸黑走了一夜,天亮前把平海卫围住。倭寇的哨探发现的时候,明军已经站在了寨墙下面。
这一仗打得很短。斩二千余级,被掳走的百姓放回来三千多人,兴化收复。
战后论功,戚继光第一,刘显第二,俞大猷第三。他没有争。
再往后,他和戚继光一起在广东南澳打吴平,把那股盘踞海岛多年的势力清掉。
当时人把他们两个并称:俞龙戚虎。
戚继光比他小二十五岁。两个人打仗的方法不一样:戚继光讲究编队、讲究纪律、讲究把每一个士兵练成一个零件;俞大猷讲究个人技艺、讲究临阵的判断、讲究"以静制动"。戚继光的兵像一堵会走的墙;俞大猷的兵像一群知道自己该站哪儿的人。
两种方法都有效。俞大猷一辈子没有戚继光那样显赫的爵位。
他会写诗。他留下的集子叫《正气堂集》,里面有行军途中写的,也有罢官在家写的。有一些句子读起来不像将军,像一个在海边站了很久的人。
万历初年,他已经七十多岁,还被起用去镇守福建,后来又调到广东。他三次上疏请求致仕,最后才回到晋江。
他死的时候是个后军都督府佥书,一个闲职。
一部叫剑经的书
万历七年,俞大猷死在家里。七十七岁。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没有豪宅,没有大笔田产。他一生经手的军费数以百万计,家里的日子过得像个小官。
他留下的是一部书。
《剑经》写的都是最实的东西:怎么握棍,脚步怎么走,两个人对打时先动哪只手,对方快你怎么办,对方慢你怎么办,退的时候退几步,进的时候一寸还是一尺。
里面没有一句"气沉丹田"之类的话。它更像一本教人干活的册子。
少林寺后来把这部书收了进去。到了明末,程宗猷写《少林棍法阐宗》,把少林棍法列为棍家正传;茅元仪在《武备志》里写了一句总结:诸艺宗于棍,棍宗于少林。少林棍从此被公认为天下第一。
这中间,有那两个跟着一个五十八岁的将军南下三年的和尚。
俞大猷的墓在泉州。墓碑上刻的官衔很长,都是他生前不太在意的东西。
真正留下来的,是那本名字错了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