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年间,汴京,一间偏殿。
皇帝赵佶让人把一轴御屏抬出来,叫米芾在上面写字。
米芾脱了鞋,挽起袖子,笔在手里,人已经绕着屏风走了一圈。他写的是草书,从上往下,一笔接一笔,写到后来,整行字像一条垂下来的线。
赵佶在旁边看,看完了说好。
米芾放下笔,忽然盯上了案上那方砚台。
那是御用的砚。端石,或者歙石,反正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有的东西。
他伸手把砚台抱起来,往怀里一塞。墨还在砚池里,一挤,全出来了,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
他一边淌着墨,一边说:这砚臣已经用过了,陛下不能再用了,就赏了臣吧。
殿里的人都僵住了。
赵佶笑了。他摆摆手,说,拿去吧。
这个场面,记在南宋何薳的《春渚纪闻》里。米芾那年五十五六岁,已经做了三十多年官。
他一生大概就是这样过的:在要紧的地方,做出最不要紧的举动。
靠母亲进宫的孩子
米芾生于皇祐三年,公元一〇五一年。
他家祖籍太原,五世祖米信是宋初的武将,后来这一支迁到襄阳,所以人叫他米襄阳。他自己中年以后定居润州,就是今天的镇江,在北固山下盖了一间海岳庵。
他的出身里有一条别人没有的线。
他母亲阎氏,做过英宗高皇后的乳母。
乳母这个身份,在宋代是能换东西的。米芾十九岁那年,就靠这层关系补了官,做秘书省校书郎。
他没有考过科举。
这件事在他身上一直是个疙瘩。宋代是科举的天下,一个不靠考试进官场的人,一辈子都要被人提醒这一点。
他自己也知道。他后来在《海岳名言》里论书法,骂起人来毫不客气,连前辈都不放过。那种语气,一半是眼力真高,一半是这口气憋得久。
他做过的官,一长串,都不大:浛光尉、临桂尉、长沙掾、杭州观察推官、雍丘知县、涟水军使、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副使、知无为军,最后是书画学博士、礼部员外郎。
礼部员外郎又叫南宫舍人,所以后来的人称他米南宫。
借来的画
米芾在书画上有个名声,说好听是精于临摹,说难听是巧取。
宋人笔记里记着他的手法:看中人家一幅古画,就借回来看。看的时候临一本,临得跟真的一样。
然后他把真本和自己的临本一起送回去,请主人自己挑。
主人的眼睛,多半挑不过他的手。
这个说法刻薄,但它解释了一件事:他的字为什么那么像古人。
他自己也承认。他说年轻的时候写不出自己的面目,别人管他的字叫「集古字」——把各家各家的好处凑在一起。凑到老了,才慢慢有了自己的样子。
元丰五年,公元一〇八二年,他三十二岁,去黄州看苏轼。
苏轼那年刚从乌台诗案的坑里爬出来,在东坡种地。他看了米芾的字,说了一句:学晋人。
这句话改变了米芾的路。唐人以后,写字的人多学颜真卿、柳公权,架子大,力气重。苏轼让他往上走,走到王羲之、王献之那里去。
米芾回去就往上走。他把二王的字帖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能背。他后来收藏到王羲之的《王略帖》、谢安的《八月五日帖》、王献之的《十二月帖》,把书斋改名叫宝晋斋。
宝,是宝贝的宝。晋,是东晋的晋。
元祐二年,公元一〇八七年,汴京的一群人在驸马王诜的西园里聚了一次。
在座的有苏轼、黄庭坚、李公麟、秦观,还有米芾。李公麟当场画了图,米芾写了《西园雅集图记》。
那一年米芾三十七岁,是这群人里官最小的一个。
也是在那几年,他把自己往上提了一格。唐人写字讲法度,一笔一笔有规矩;晋人写字讲风度,字是松的,人是活的。他从唐人的规矩里出来,往晋人的松里走。
走通之后,他的字有了一个别人没有的特点:八面出锋。
笔尖在纸上不只朝一个方向使力,转折的时候,锋从侧边出来,字就有了骨头,也有了转动的余地。
蜀素
元祐三年,公元一〇八八年,米芾三十八岁。这一年他写了两件东西,一件是《苕溪诗卷》,一件是《蜀素帖》。
《蜀素帖》的纸,不是纸,是绢。
这卷绢是几十年前一个叫邵子中的人得的。绢上织出了乌丝栏,一列一列的界格。邵家把它装成卷,想请名家在上面写字。
几十年,没有人敢下笔。
绢不吃墨。写慢了,墨浮在表面,一擦就掉;写快了,笔一滞,整行就废。这种材料对书写者的要求,比纸高得多。
米芾接了。
他写了八首诗,三百多字,一行一行写下去。写到后来,笔画越来越放,有的字拉得很长,有的字压得很扁。绢面平,墨色就亮,黑得像刚磨出来的漆。
他在卷末落了款:元祐戊辰九月廿三日,溪堂米黻记。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名字还叫米黻。
这卷东西今天藏在中国台湾的台北故宫博物院。它和《苕溪诗卷》一起,被当成米字的两个坐标。

他的画比字更少。
他画山水,不用先勾轮廓再填色那一套。他用墨点,一点一点堆,堆出雨后的山、云里的树。远看是一片濛濛的湿气,近看全是横着的墨点。
后人把这个画法叫米点,把他和他儿子米友仁合称二米,画风叫米氏云山。
他有一句评价同代画家的话,说得刻薄:山水画到他们手里,成了工程。
他要的是那股气。气对了,形不准也认;气不对,形再准也是死的。
无为军的那块石头
崇宁三年,公元一一〇四年,米芾到无为军做知军。无为军在今天的安徽无为。
他到任不久,听说濡须河边有一块怪石。
石头很大,形状丑,孔洞多,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当地人觉得不祥,没人敢动。
米芾让人把石头搬到州衙里,摆好席子,穿上官服,戴上帽子,对着石头就拜下去。
《宋史》记他的话:此足以当吾拜。
宋人笔记记得更细,说他一边拜一边念:我想见石兄,已经二十年了。
他管这块石头叫石丈,也有人说是石兄。
这件事传出去,成了丑闻。一个知军,穿着官服拜一块石头,这在同僚眼里不是风雅,是失体统。有人把状告了上去。
《宋史》写了一句:言者以为罪,坐是罢。
他因此丢过官。
他一点不改。
他好洁,洁到成癖。洗手不用巾,两只手拍干。家里的东西,只要客人碰过,他就不再用了。
他出门穿唐人的衣服,戴高檐帽。宋人笔记里说,他坐轿子,帽檐顶着轿顶,他索性把轿顶拆了。
所到之处,街上的人跟着看。
他喜欢石头,喜欢砚,喜欢一切古物。在涟水做官的时候,他把收来的奇石一一取名字,摆在书房里,进去看一天不出来。有一块好的,他揣在袖子里,随时掏出来摸。
一个五六十岁的人,袖子里装着一块石头。
无为那块石头,后来被叫作拜石。米芾离任之后,当地人在他官署的旧址上盖了一座祠,叫米公祠。祠里有一方池,叫墨池,池边有一座亭,叫投砚亭。
祠毁过几次,也修过几次。那块石头几经战乱,缺了几处,据说今天还在无为。
一个因为拜石头丢官的人,最后被那块石头记住了。
刷字
崇宁五年,公元一一〇六年,赵佶把米芾召到身边,做书画学博士。
这个职位是给皇帝看画的。赵佶自己就是画家,他需要一个能跟他谈笔墨的人。
有一次赵佶问他:本朝以书法出名的有几个人?
米芾答得很直。
他说蔡京不懂笔,蔡卞懂笔但没韵,蔡襄是勒字,沈辽是排字,黄庭坚是描字,苏轼是画字。
赵佶又问:那你自己呢?
米芾说:臣书刷字。
刷。这个字用在自己身上,是自嘲,也是自许。刷是快的,是一下子过去的,是不修饰的。
后人排宋四家,是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
这个蔡,本来有人说是蔡京。蔡京的字当年比米芾吃香,因为他是宰相。后来的人把他换成了蔡襄,理由是人品。
米芾排在第三。可论笔法,后人给他的评价最高。黄庭坚说过一句,大意是:米芾写字像快剑砍阵,强弩射千里,挡者皆穿。
这句话被记在《海岳名言》里。这本书是他自己写的书论,薄薄一卷,里面把前代论书的人骂了个遍,说他们比况奇巧、专说漂亮话,不肯说真话。
他要的是真话:笔怎么走,锋怎么藏,字怎么立得住。
他还有一部《砚史》,专门写砚。哪里的石,什么颜色,下墨快不快,储墨久不久,一条一条列出来。他这辈子收过的砚,比收过的字还多。
所以他在御前抱走那方砚台,不是临时起意。那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之一,正好摆在手边。
他的字在当时就值钱。
求字的人堵门。他烦了,把门关上。有人托关系、送东西,他只挑自己愿意写的写。有一回被人逼得没办法,他写了一张,写完把笔一扔,说这是还债,不是写字。
他做过礼部员外郎,所以人称米南宫。可这个官他只做了很短一段。
大观元年,公元一一〇七年,他出知淮阳军。
到任不久,他死在任上。五十七岁。
《蜀素帖》上有八百多个字,写得最好的那几行,笔画之间有细细的白痕,那是笔锋在绢上擦出来的。
八百多年过去,绢的颜色变得像米汤,墨还是黑的。
他在那卷绢上留了名。名字那一行写得比诗小,收得很紧,像是写到最后忽然安静了一下。
这个人一辈子在别人面前做怪事:拜石头,抱砚台,把轿顶拆了,袖子藏石头。
只有落到纸上,他一点也不怪。他只是把每一笔都写到位,然后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