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东市,秋。
刽子手已经把刀放下了。犯人不急。
这个人抬起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自己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还短。他说:时候还早。然后转过头,跟身边的人要一张琴。
柳树下的铁匠
嵇康,字叔夜,谯国铚人。生于223年。
他父亲做过治书侍御史,死得早。他由母亲和哥哥带大,读书不用老师,什么书都看,最喜欢《老子》《庄子》。
他写过两篇东西,一篇叫《养生论》,一篇叫《声无哀乐论》。
《养生论》说人可以活得久,只要不折腾自己:少欲望,慎饮食,心情平,导引吐纳。《声无哀乐论》说音乐本身没有哀乐,哀乐是听的人心里带来的。
这两篇在今天看是玄学,在当时不是。因为朝廷正在用礼乐、用名教、用孝道给新政权找根据。你说音乐没有哀乐,等于说那一套礼乐不神圣;你说人该顺着自己的性子活,等于说那些规矩不必守。
他长得好。《世说新语》说他「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的人说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有人形容他醉倒的样子,像一座将要倒的玉山。
他娶了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因为这层关系,他在曹魏做过中散大夫——一个清闲的官,俸禄六百石,没有实权,也不用上朝。
他后来就不做官了。
他搬到河内山阳,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柳树,柳树底下支了个炉子,打铁。
打铁不是玩。他真的打。给人打农具、打刀,不要钱,来的人带一壶酒就行。
帮他拉风箱的,是向秀。
向秀是读书人,后来注过《庄子》,也进了「竹林七贤」的名单。他给嵇康拉风箱,一拉就是一天。
这两个人打铁的时候不说话。锤子响,风箱响,别的声音没有。
那时候山阳有一片竹林。常来的有七个人: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他们喝酒,清谈,弹琴,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坐着看天。后来的人把这七个人叫「竹林七贤」。
七个人年纪差得很远,王戎最小,比嵇康小二十几岁。他们不是一伙组织,也没有共同的主张。共同的地方只有一条:在那个越来越紧的年代,都不太想按规矩活着。
一封绝交书
有一年,钟会来了。
钟会是司马昭面前的红人,出身名门,写一手好字,二十几岁就做到司隶校尉。他写了一本书叫《四本论》,想请嵇康看看,走到门口又不敢进去,从墙外扔进去就走了。
这次他带了很多人来。车马随从,把巷子堵住了。
嵇康在柳树下打铁,头也没抬。钟会站了很久。
要走的时候,嵇康开口了: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你听说了什么来的?看见了什么走的?
钟会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听说我听说的来,看见我看见的走。
这两句话,后来成了名句。当时不是。当时是一根刺。
钟会从这天起,记着这个人。
后来山涛要离任,推荐嵇康接自己的位置。山涛是吏部郎,是「竹林七贤」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做事稳,后来做了很大的官。
嵇康写了一封信给他。
这封信叫《与山巨源绝交书》。信很长,一千多字,里面列了「七不堪」、「二不可」。
七不堪是七件他干不了的事:喜欢睡懒觉,被人叫起来上朝,一不堪;抱着琴在野外走,被人跟着,二不堪;穿着官服见上级,身上痒要抓,三不堪……
二不可更重。
第一不可,是他「非汤武而薄周孔」。
第二不可,是他「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
这封信在当时传开了。传开的意思是,很多人抄,很多人读,很多人笑。
司马昭也读了。
《晋书》写了六个字:大将军闻而怒焉。
一桩家事
景元三年,发生了一件事。
嵇康的朋友吕安,妻子被自己的哥哥吕巽欺负了。
吕安要告发。嵇康劝他忍,说家丑不可外扬,兄弟之间闹到官府,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吕安听了。
吕巽先动手了。他告吕安不孝。
不孝在当时是大罪,是可以杀头的。司马氏刚刚用「以孝治天下」立起自己的旗号,这个罪名,一告一个准。
吕安下狱。
嵇康出来了。
他出面为吕安作证,把这件事的里里外外说清楚。他说:义不负心,保明其事。
钟会在这个时候递了话。
《晋书》记着钟会对司马昭说的两句: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
又说: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
一个不做官的人,一个在柳树下打铁的人,一个写绝交书的人,成了「卧龙」。
要明白这个罪名为什么能杀人,得看那几年的洛阳。
249年,司马懿在高平陵发动政变,曹爽被杀,朝政从此归司马氏。254年,中书令李丰、皇后的父亲张缉被杀,夏侯玄被杀。255年,毌丘俭在淮南起兵,败死。257年,诸葛诞在寿春起兵,败死。260年,皇帝曹髦带着几百个宫中侍卫去杀司马昭,被成济一矛刺死在车下。
到262年,洛阳的读书人已经看明白了:说话是要死人的。
于是他们学会了两件事:喝酒,和不说。
司马昭下令,处死嵇康和吕安。

洛阳东市
太学是国家的最高学府。
三千这个数字是《世说新语》给的,未必准。但洛阳的太学在曹魏时确实一再扩招,读书人的数量在当时是空前的。
三千个读书人,站在刑场外面,为一个不做官的人求情。这件事在汉代以后很少见。
他们不是在救一个朋友。他们在救一种活法。
太学生来了三千人。
他们上书,请留嵇康的命,让他到太学做老师。
不许。
三千人站在刑场外面。这些人都是读书人,最高的功名还没有,最小的十几岁。他们读过嵇康的文章,抄过他的诗,有人见过他打铁。
史书上只写了四个字:弗许。
然后是那句话,写在《世说新语》里,只有一行: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
他要了一张琴。
琴来了。他调了调弦。
《广陵散》是一支很长的曲子。它的来历,说法不一:有说是他从洛西一个古人那里学来的,有说是他从夜里弹琴时得来的。这支曲子讲的是聂政刺韩相的故事——一个刺客,一把剑,一段复仇。曲子里的调子很硬,有杀声。
他弹完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袁孝尼曾经想跟我学这支曲子,我吝惜,没有教。从今天起,这支曲子没有了。
他说完,就死了。
四十岁。
他死的年份,有记作景元三年(262)的,也有记作景元四年(263)的,两说并存。
从此没有广陵散
后来的事,有几件值得说。
第一件,司马昭后悔了。《晋书》写:帝寻悟而恨焉。不久就明白过来,悔了。
「悔」这个字很轻。人已经死了。
第二件,向秀。
向秀后来经过嵇康的旧居,听见邻居吹笛子,写了一篇《思旧赋》。
这篇赋很短,不到两百字。一篇写人的文章,写成了这样,反而更重。 开头说: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后写听到笛声,「停驾言其将迈,遂援翰而写心」。
鲁迅说,这篇赋短,是因为他不敢写长。
鲁迅花了二十多年校勘《嵇康集》。他在讲魏晋文章的时候说过一层意思:嵇康的祸,不在文字好坏,在他不肯合作。
第三件,山涛。
山涛没有因为那封绝交书记恨嵇康。嵇康死了以后,山涛照应他的儿子嵇绍,后来还举荐他做官。
嵇绍做到了侍中。永兴元年,荡阴之战,他挡在皇帝的车前,被人砍死,血溅到皇帝的衣服上。皇帝后来不肯洗那件衣服。
一门父子,一个死在刑场,一个死在战场。
第四件,是那支曲子。《广陵散》其实没有绝。
明代朱权编《神奇秘谱》,收了《广陵散》,一共四十五段,谱子还在。
这四十五段分成六部分:开指、小序、大序、正声、乱声、后序。从头弹到尾要十几分钟。
但这不等于当年东市上弹的是这一支。从三世纪到十五世纪,一千二百年,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改过多少遍,没有人说得清。
所以嵇康那句话,也许是对的:他弹的那一支,确实没有了。
西方的历史上,也有过这样的场面。
公元65年,罗马。尼禄皇帝派人给塞涅卡送了一道命令:自己了断。
塞涅卡是尼禄的老师,也是帝国最有钱的人之一。他被牵连进一场谋反,皇帝不需要审,只要他死。
他割开血管,血出得慢,因为他人老了,又瘦。于是他叫人拿来毒药,喝了,不见效。最后他进了蒸汽浴室,闷死在里面。
死之前,他跟身边的朋友谈了很久。谈的是哲学。
苏格拉底死前也这样。雅典的法庭判他死,他喝了毒芹,死前跟学生谈灵魂是不是不死。
这三个人,一个弹琴,一个谈哲学,一个谈灵魂。
他们做的事,其实是同一件:在被杀死的时候,把最后一段时间,留给自己。
这不是反抗。反抗是没用的,刀已经在手上了。
这是在说:身体你们拿去,这一段还不是你们的。
东市在洛阳城的东边,是当时行刑的地方,也是做买卖的地方。
今天那里是闹市。洛阳老城的东大街,卖汤的,卖字画的,卖旅游纪念品的。没有人知道一千七百多年前这里死过一个打铁的人。
刑场不在原地了。城市改了很多次,河道改了很多次,路也改了很多次。
嵇康的墓,说法不一:有说在河南修武,有说在安徽,几处都立了碑,都写着他的名字。
碑上刻的,多是「晋中散大夫嵇康之墓」。
他一生没有做晋朝的官。他是曹魏的人,死在司马氏的刀下。这些碑,都是后来人立的。
有人在碑前放过酒。也有人在碑前弹过琴。
弹的什么曲子,没有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