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8年,十月,长江北岸,横江渡口。
夜里起风。八千个人在上船。
船不够。抢渔船,拆民房,把门板钉成筏子。马有几百匹,挤在船板上,蹄子打滑。
对岸是采石。采石往南一百多里,就是建康。
那是南朝梁的都城。城里有二十八万户,有五百多所寺庙,同泰寺的塔尖上镀着金。
八千人对一个帝国。
这不是比喻。这是当时的实数。
八千人和一个帝国
侯景是北方来的降将。
他原本是东魏的人,守河南。后来跟东魏翻脸,带着地盘投了梁。梁武帝封他河南王、大将军,把他安置在寿阳。
再后来,梁武帝派萧渊明带兵北上接应他。梁军走到寒山堰,被东魏的慕容绍宗掘开堰堤,一夜之间水灌下来,梁军大溃。萧渊明被俘,几万人死在泗水边。那一年是547年。
救兵没了,侯景只能往南跑。他手上原有四万多人,跑到淮河边上,剩八百。
八百人逃进梁的地界,骗开寿阳城门,住下不走了。
梁武帝没有动他。
不是不知道。是懒得动。
这个皇帝信佛,信到四次把自己舍进同泰寺。舍身的意思,是把自己舍给寺院做奴,然后大臣凑钱把他赎出来,一次一亿钱。他讲经的时候,人称「皇帝菩萨」。
朝政交给中领军朱异。朱异会说话,会揣摩,四面八方送来的礼他都收,天下人都知道他贪,只有皇帝不知道。
有个叫郭祖深的人上书,说都下佛寺五百多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天下户口,几亡其半。这封奏书递上去,没有下文。
八十六岁的人了。他做皇帝做了四十七年。
前三十年不是这样。天监年间,他一天只吃一顿,穿布衣,用木棉皂帐,冬天五更起来批奏章,手冻得握不住笔。史家把这三十年叫「天监之治」。
人是会变的。也可能是没变,只是力气用完了。
这四十七年里,北方打成一锅粥,南朝没打过大仗。建康的士大夫几十年没见过兵器,出门坐车,上下车要人扶,皮肤白得像纸。
一个士族子弟,一辈子没摸过刀,也不会骑马。这不是笑话,是当时人自己写下来的。
所以当侯景在寿阳招兵买马、要粮要船、上书骂朱异的时候,朝廷里有几个人说他必反。
皇帝说,不会。
侯景写过几封信,要的东西很具体。
他要一万匹锦,给军人做袍。朝廷不给锦,给青布。
他要娶王、谢两家的女儿。皇帝回了一句:王谢门高,不是你能配的,你可以在朱、张以下找。
他还要朝廷把他被东魏俘虏的部下换回来。东魏提的条件是拿萧渊明换侯景。皇帝回信说:早上萧渊明到,晚上就把侯景送过去。
这封信被侯景截住了。
他看完,对左右说了一句话,史书原样记着:「我知吴儿老公薄心肠。」
一个北方边镇出身、一条腿有点短的武人,在江南的门阀眼里,永远是个外人。他要的东西,其实不多:一件像样的袍子,一门像样的亲事,一条能回去的路。
三样都没有。
那个想当皇帝的人
侯景确实要反。他缺一个人。
这个人叫萧正德,是皇帝的侄子。
萧正德早年过继给皇帝做儿子,后来皇帝有了亲生的,把他退回去了。他一直记着这件事。
侯景派人送信:我在外面打,你在里面接,事成之后,你做皇帝。
萧正德回信:好的,就照你说的办。
他当时的职务,是都督京师诸军事——守建康的兵,归他管。
所以侯景的船,是他派的。几十条大船,对外说运芦苇,实际运人。
所以采石那三千水军换防的那一夜,侯景正好渡江。
十月二十日夜里上船,二十一日天亮,八千人在采石上岸。二十四日,到了建康南边的朱雀航。
朱雀航不是桥,是浮桥。二十几条大船横在秦淮河上,铺上板,两边有栅栏,能走车马。北岸就是朱雀门,门里是御道,笔直一条,通到宫城。
从孙吴在这里建都算起,这条御道已经用了三百多年。两旁是士族的宅子,一家连着一家,几代人不分家,仆人数百。
侯景的兵从这条路上进来的时候,两边门都关着。
朱雀门的守将开门跑了。宣阳门,萧正德自己开的。
八千人就进了城。
城头上的风筝
宫城叫台城。城里有男女十几万,披甲的兵两万多。
守城的是羊侃。都官尚书,北方人,会打仗。
侯景攻了几天,攻不动。
他造飞楼、撞车、登城车,车高几丈,一辆二十个轮子,推到城下,一排排往上撞;他堆土山,城里也堆土山,比谁堆得高;他放火烧城门,城里往下灌水;他引玄武湖的水灌城,城里加高堤坝,水进不来。
他还造了一种叫「木驴」的东西。尖顶,蒙着湿牛皮,底下能藏六七个人,推到墙根,人就在里面凿城砖。
羊侃让人把火把绑成捆,浇上油,从城头扔下去。木驴烧了一夜,第二天墙根只剩一片黑。
侯景又造阶道车,高几丈,能靠上城墙。羊侃叫人往下砸石头,砸断了轮子,车推不动。
这些办法,都是几百年前守城书上写过的。侯景没读过那些书,他只会一样一样试。
一样一样,都不成。
台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出不去。
羊侃做了一只纸鸢,一丈多长,把求援的诏书系在上面,趁风放起来,想让它飞过侯景的营。
侯景的兵看见了,一箭射下来。
风筝落地的时候,城头上的人都没说话。
十一月,羊侃病死了。这个人是累死的。他守了四十多天,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城里的事,从分粮到修墙到弹压抢米的人,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死后,接替他守城的是一个叫吴景的材官,会造楼。城又守了四个月。
二三十万人在看
台城被围的第二天,各地勤王的兵就到了。
不是一支。是几十支。
从荆州来的,从湘州来的,从郢州来的,从司州来的,从江州来的。加上本地原有的,史书上说二三十万人。
侯景八千人。
二三十万人,打八千人。
他们没有打。
各路兵推了一个大都督,叫柳仲礼,司州刺史。柳仲礼上任以后,天天喝酒。部将请战,不许。他的父亲柳津也在城里,托人带话叫他出兵,他回:不急。
为什么不急?
因为皇帝八十六岁了。
皇帝死了,谁继位?谁做拥立的那个人?谁手上那支兵最大?
这些王爷——萧纶、萧绎、萧纪、萧范——每人带几万兵,围在城外,每人都在等。等皇帝死,等别人先动手,等自己手里剩下最大的那支兵。
韦粲忍不住,去守青塘,被侯景打了。
柳仲礼正在吃饭,听说韦粲危急,带兵去救。他自己肩膀挨了一刀,韦粲战死,他带去的部将死了一半。
从那天起,他连城门都不出了。
柳津在城里见到儿子,是城破之后。他骂:你不是我儿子,见我干什么。
侯景也看明白了。他不用打,只要围。
城里的粮,一天比一天少。
先是杀马。马杀完了,吃老鼠,吃麻雀,吃树皮,吃靴子上的皮。库里原来存着米,围到第三个月,仓底能照见人影。
城外的援军,每天在营里煮饭,饭香能飘进城墙。
城墙上的人闻得见。

一口蜜
太清三年三月,台城破了。
城里原来十几万人,城破的时候,剩下不到三千。
侯景没有杀皇帝。他把皇帝搬到净居殿,把守兵换了,把伺候的人撤了。
一个八十六岁的老和尚皇帝,病在床上,嘴里发苦。
他要一口蜜。
没有。
史书上写,他连喊了两声「荷荷」,然后死了。
「荷荷」是什么声音,没有人说得清。有人说是疼,有人说是气,有人说是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做了四十七年皇帝。他修同泰寺,注《大品经》,讲《孝经》,亲自登座讲经,一讲七天。他写了一百多卷书,抄了几百卷经。
他死的时候,一口蜜都没有。
萧正德也没做成皇帝。台城破了没几天,侯景就把他杀了。
侯景立太子萧纲做皇帝,自封大都督、相国,后来加封自己「宇宙大将军」——这四个字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中国历史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用过。
他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四年。
551年,他废了皇帝,自己登基,国号汉。
第二年,梁将王僧辩、陈霸先从西边打过来。侯景的兵在建康城外一触即溃。他带几十个人坐船往东逃,逃到沪渎,被自己的部下羊鹍一刀砍了。
首级送到江陵。尸身在建康街上,被人分着吃了——这件事《南史》写了,我不细说。
江南这一场乱,从起兵到平定,四年。
四年里,建康从二十八万户,变成「千里绝烟,人迹罕见」。三吴是天下最富的地方,那时「白骨成聚,如丘陇焉」。
南朝的国力,从此再没有恢复。
西方的历史上,有过一个很像的局面。
十四世纪的拜占庭,皇位争得很凶。约翰六世为了打赢内战,把女儿嫁给奥斯曼的苏丹,借来几千土耳其骑兵打自己人。
内战他赢了。骑兵留下了。
一百年后,奥斯曼的军队围住君士坦丁堡。城墙上能站着守城的人,数得出来。
引一支外来兵打自己的内战,代价是把国运一起交出去。这件事在历史上重复过很多次,每一次看起来都很划算。
梁武帝不是引兵,他是懒得赶。
但在结果上,没有区别。
台城的位置,今天在南京城里。城墙早没了,只剩一段土堆,在一个机关大院里,院子门口有块牌子。
羊侃的风筝,没有飞到任何一个援军的营里。
那几十支兵,后来散得很快。皇帝的丧事还没办完,王爷们就自己打起来了。萧绎在江陵称帝,萧纪在成都称帝,萧纶投了北齐。梁朝从这一年起,名义上还在,实际上是几块。
侯景没留下什么。他留下的唯一一句让人记住的话,是那个自封的官号:宇宙大将军。
八千人过江的那一夜,他大概真的以为,这个帝国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是对的。帝国的力气,都用在等皇帝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