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天,风是从渭河那边刮过来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把袖口压紧。
有一个人站在西市的街心,不走,也不躲风。他穿着一件单衣,肩头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黑的。
他仰起头,对着天叹了一口气。
叹气的声音不大,可是风停了一下,他听见有人在他背后问:你叹什么。
这是唐代的一篇小说,叫《杜子春》,收在《玄怪录》里,作者李复言。后来《太平广记》收了,宋人说话、元人做戏,都从这一篇里拿料。
故事里那位老人是个道士,要炼一炉金丹。唐人信这个:把铅、汞、朱砂这些矿物按方子配起来,在炉里烧几十天,能炼出一种吃了不死的东西。炼不成的居多,炼成的没见着,可是整个唐朝都在炼。
道士有一个说法:炼到最紧要的那一夜,炉边必须坐一个人。这个人整夜不许出声。听见什么都别问,看见什么都别喊,哪怕是天塌下来,也得咬着牙坐着。
因为那一夜,炉里的东西会把你心里所有的东西翻出来给你看。

杜子春是周隋之间的人,家里原先有钱。他父亲做过官,留下的宅子在长安城里有三进。
他年轻时不是坏人,就是手松。请客吃饭他抢着付钱,谁开口借钱他都给,赌钱输了也不赖账。这么过了五六年,宅子卖了,田卖了,最后连他父亲留下的那几箱书也卖了。
亲戚躲他。从前一起喝酒的朋友,见了面就说家里有事。有一年冬天,他去投奔一个表兄,表兄让门房回话说不在家。他站在门外,看见表兄的影子在窗纸上动。
那年他三十一岁。
(第一次) 那个老人在西市街心问他:你叹什么。
杜子春说:我饿。
老人笑了一下,说:饿的人不叹气,饿的人找吃的。你叹气,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杜子春没说话。
老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说:拿着,够你吃三个月。
杜子春没接。他说,你认错人了。
老人说:我在这儿站了一早上,就看见你一个人叹气。跟我来。
老人带他到一间客栈,让店家搬了一个箱子出来。箱子打开,里面是三百万钱。
杜子春当时腿都软了。
老人说:拿去。用完了,我们再说。
(第二次) 三百万,杜子春用了两年。
他没有买田,没有置宅,他先去把从前请过的客全请了一遍,酒席摆了十七桌。然后他去赌,输了一半。然后他养了一匹马,冬天给马披锦缎。然后他遇到一个从前的相好,替她赎了身,又给她置了一处院子。
第二年秋天,他口袋里剩下十文钱。
那天他又站在西市的街心。
风还是那个风。他仰起头,还没叹气,背后有人说话了。
老人说:完了?
杜子春回过头,脸涨得通红。
他说:你再给我一次。
老人说:你要多少。
杜子春说:一千万。
老人说:一千万比三百万多三倍。你上一回是三百万用完的,这回你打算怎么用。
杜子春说:我这次好好用。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一千万,我给你。但是我告诉你,我不会再给第三次。这一次你花完了,我就当你这个人从来没在街上叹过气。
(第三次) 一千万,杜子春又花完了。
这一次他没有摆酒席,没有赌,也没有养马。他被人骗了。一个自称是他父亲旧部的人,说要替他经营盐引,说得头头是道,签了契,钱出去,人不见了。他去衙门告,衙门说契上写的是"合伙",不是"借"。
他打了两年官司,钱花在关节上,最后连状纸都递不进去。
第三年冬天,他又站在西市。
这一回他没有叹气。他站着,看着地上的一块冰。
老人来了。
杜子春看见他,先笑了一下,说:你别给了。
老人说:为什么。
杜子春说:你给我一千万,我还是会花完。不是我不会过,是我这人心里有个洞,钱填不满。你要是再给,我还是要。
老人说:那你要什么。
杜子春说:我要一件事做。
老人说:三千万,我给你。这一次不是让你花。你拿这笔钱,把你父母葬了,把你家从前的宅子买回来,把亲戚里没饭吃的都安置好,把这几年你欠的人情一笔一笔还清。做完了,明年七月十五,你到华山云台峰来找我。
(做事) 杜子春用了十个月。
他先修坟。他父亲的坟在南郊,多年没人管,坟头塌了,草长得比人高。他请人重新起坟,立碑,碑上刻了父亲的名字,也刻了母亲的名字。
然后他把亲戚一家一家走了一遍。有一家从前把他赶出门的,他去的时候带了两匹绢,一袋米。那家的老太太不肯收,他就放在门口走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当时长安城里传了很久的事。
他在城南设了一个"义庄",专门收那些死在外面没人收尸的人。棺木、坟地、道士念经,都由他出钱。做了一年多,收了二百多具。
有人问他为什么干这个。他说:我怕我将来也死在外头。
(上山) 第二年七月十五,他上华山。
云台峰在华山北面,路很险,最后一段要拉着铁索上去。他上去的时候天快黑了,山顶上有一块平台,台上有一间石屋,屋前有一口鼎。
老人坐在鼎旁边,身边站着两个童子,都穿着青衣。
老人见他来了,站起来,说:你来了。
杜子春说:来了。
老人指着鼎前一个石座,说:坐。
杜子春坐下。
老人说:我今天要炼一炉丹。这一夜,你坐在这里,不许出声。
杜子春问:会看见什么。
老人说: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就会看见什么。
老人又说:记住一件事——你看见的,都是假的。你要是喊一声,炉子就炸了,我这几十年的功夫就完了,你自己也完了。
杜子春说:我不出声。
老人说:你上一回也没打算花完。
杜子春没说话。
(夜里) 天黑透以后,老人走了,两个童子也走了。
台上只剩他一个人,一口鼎,一堆火。
火是青色的,没有烟。
二更天,来了一队兵。甲胄明亮,刀出鞘,围着他站了一圈。领头的喝问:什么人,敢在此地。
杜子春看着他,不说话。
兵走了。
三更,来了一群虎。皮毛上带着土,眼睛是黄的,围着他转,鼻子凑到他脸上闻。有一头张开嘴,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他闭上眼,不说话。
虎走了。
后来是雷。雷不是在天上,是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炸,一个接一个,把耳朵炸得嗡嗡响。然后是水,水从台上漫起来,一直漫到他的胸口,他坐在水里,感觉到水里有东西在碰他的腿。然后是火,火从石缝里冒出来,把他的衣服烧掉了一半。
他坐着。牙咬得腮帮子疼,可是他不出声。
(妻儿) 天快亮的时候,来了两个鬼卒。
一个高,一个矮,脸都是青的。他们拖着一个人上来。
杜子春认出来了。
是他妻子。
她头发散着,衣裳被撕破了一半。她看见他,就喊:子春,救我。
鬼卒说:你说话,我们就放了她。
杜子春不说话。
鬼卒从靴筒里抽出刀,一刀一刀地割。她叫,叫得不像人声。她叫他的小名,叫了几十声。
杜子春坐着,眼睛睁着,一滴泪从脸上下来,落在石头上。
可是他没有出声。
高个的鬼卒看了看矮个的,说:这人不说话,割他老婆没用。
矮个的说:那就换个法子。
(阴司) 他们把他提起来,往下一扔。
他落在地上,睁眼一看,是一座大殿。殿上挂着匾,写着"幽冥"。
案后坐着一个人,穿黑袍,脸看不清。两边站着判官,一摞一摞地翻簿子。
黑袍的说:此人无情,阳寿未尽,情已尽。判他转生,做个女子。
判官问:生在哪一家。
黑袍的说:就生在他害过的那些人家里去。
(转世) 他投了胎。
生下来是个女孩,姓卢。这一家的日子过得苦,父亲是个走街的货郎。她三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五天,醒来以后不说话了。
不是哑,是能听见,能懂,就是不说。
她母亲带她去看过许多医生,扎过针,吃过符水,都不管用。十二岁那年,一个游方的和尚路过,看了她一眼,说:这孩子的魂是借的,别逼她。
她长到十八岁,人很安静,会做活,会算账,就是一句话不说。
后来一个姓王的进士娶了她。媒人说了实话:这姑娘不会说话。进士说:不会说话好,我家话太多了。
(那一夜) 婚后第三年,她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长得白净,会笑,一笑她就抱着不撒手。她不能说话,可是她会用指头点他的鼻子,会在夜里一遍一遍地摸他的头发。
儿子两岁那年,丈夫在外面吃了亏,喝了酒回来。她在灶上热饭,孩子在门槛上玩。
丈夫进来,一脚把凳子踢倒,说:你到底说不说。
她抬头看他,不明白。
丈夫一把把孩子抱起来,举过头顶,说:你今日再不说话,我就把他摔了。
她放下手里的碗,往前走。
她说不出话。她想说"我说",可是二十年没开过口,喉咙里像是塞着一团棉花,什么都挤不出来。
丈夫的手一松。
孩子落下来,头撞在门槛的石头上。
没有声音。
她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软软的,头歪着。
就在那一瞬间,她喊了一声。
一声"噫"。
(炉毁) 台上的火,忽然全灭了。
杜子春睁开眼,坐在石座上,浑身是汗。
面前的鼎裂了一道缝,从口一直裂到底,里面那些烧了几十天变成紫色的药,全成了灰。
老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天已经亮了。云从台下过去,一层一层。
老人说:就差一点。
杜子春说不出话。他张着嘴,喉咙里还在发那一声"噫"的余音。
老人说:喜、怒、哀、惧、恶、欲,你全过了。我只漏了一样。
杜子春问:哪一样。
老人说:爱。
(收尾) 老人让他下山。
杜子春跪着不肯起,说:我再来一次。
老人说:丹毁了就是毁了。这不是你赔得起的东西。
杜子春下山的时候,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台上还有烟,很细的一缕,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年七月十五,他又上了云台峰。
台上什么也没有。石屋塌了半边,鼎不见了,草长得比膝盖高。他坐在那个石座上,从早上坐到天黑,没有人来。
后来他回到长安,还做他的买卖,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他从来不跟人提华山上的那一夜。
只是每年冬天,他在街上看见有人站在风中仰头叹气,就会走过去,问一句:
你叹什么。
有的人骂他多管闲事。有的人愣一下,然后跟他说了很久。
他说完就请人吃饭。吃完饭,他也不给钱,只跟人说一句话:
你要是想明白了,明年七月十五,上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