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看准了一件稀有的好东西,先囤起来,等它涨价。
商人囤货,等行情,这是本行。
可这个词后来带上了一层凉意——因为它囤的不是货,是人。
把一个人看成“货”,估价、下本、等回报,这件事听着就不舒服。而这四个字的出生地,正是一笔这样的人口生意。
它的来历在《史记·吕不韦列传》。说话的人是个商人,他看中的那个人,是秦国放在赵国的一个落魄质子。

先说那个商人。
吕不韦,阳翟人,大贾。《史记》写他的生意经只有六个字:“贩贱卖贵,家累千金。”
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攒下千金家产。
在那个年代,千金是什么概念?够养一支小军队,够买一座城的人情。
他走到邯郸时,见到的另一个人是这样的:
子楚,秦国太子安国君的儿子,排行居中,母亲夏姬不受宠。他被送到赵国当质子。
质子——两国讲和时互相押在对方首都的人。名义上是公子,实际是抵押品。
那几年秦国一次次打赵国。赵国人对这个抵押品,自然没有好脸色。
《史记》写得干巴巴:“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
车马用度不宽裕,住得窘迫,心里不痛快。
一个很有钱的人,遇见一个很没钱的人。
吕不韦看见他,说了一句话,五个字:
“此奇货可居。”
这东西是稀有的好货,可以囤起来。
注意他的用词。他没说“此人可怜”,没说“此人可助”,他说的是“货”。
然后他回家,跟他父亲有过一段对话,《战国策》记着——
他问:种田的利有几倍?
父亲说:十倍。
问:做珠玉生意呢?
答:百倍。
问:立一个国君呢?
父亲沉默了一下,说:无数。
他去找子楚。
开口第一句是:“吾能大子之门。”
我能让你的门第变大。
子楚笑了。一个落魄到连车马都养不起的质子,听见一个商人说要抬高自己的门第,这笑话太好笑。
他回了一句很尖的话:“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
你先把你自己的门第抬高,再来抬我的吧。
吕不韦答得更尖:
“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
你不懂。我的门第,要等你的门第大了才能大。
子楚听懂了。他收起笑,请吕不韦坐下,两个人深谈。
吕不韦给他算了一笔账。
秦王老了。安国君做了太子。安国君最宠的是华阳夫人,立为正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
而在秦国这套制度里,能定下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一句话。
你有兄弟二十几个,你排在中间,不受宠,又长年在外当人质。
哪天秦王死了,安国君即位,你凭什么跟那些天天在他眼前的兄弟争?
子楚说:是这样。那怎么办?
吕不韦说:你穷,客居在此,拿不出东西孝敬长辈,也拿不出钱结交宾客。
我虽然不算富,愿意拿千金替你往西走一趟,去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让他们立你为嫡嗣。
子楚跪下来叩头,说了一句:
“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真能照你这计策办成,秦国,我分你一半。
钱是这么花的。
五百金给子楚,让他改善用度、结交宾客。一个质子忽然手头宽裕、门下有客,这在邯郸城里是看得见的。
另外五百金,吕不韦买了奇珍玩好,自己带着往西去秦国。
他没有直接去见华阳夫人。他先找到华阳夫人的姐姐。
东西通过姐姐送进去,话也通过姐姐传进去。
传的什么话?说子楚贤能,结交诸侯宾客遍天下;说子楚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楚也以夫人为天。”
我子楚,把夫人当我的天。
日夜哭着想念太子和夫人。
华阳夫人没有儿子。一个没有儿子的正夫人,最怕的是丈夫死后自己没着落。
一个远在赵国、把她称作“天”的年轻人,正好补上这个空。
事情办得极顺。
华阳夫人找了个机会,在安国君面前提起子楚,说这孩子贤。然后哭着说:我有幸得宠,可惜没儿子,希望能立子楚为嫡嗣,我这一辈子有个依托。
安国君答应了。他们刻了玉符,正式立约。
安国君和华阳夫人重重地送了子楚一笔财物,还请吕不韦做子楚的老师。
一个商人,从这一刻起,进了秦国的继承序列。
然后是那件《史记》写得含混、后人吵了两千年的事。
吕不韦在邯郸娶了一个极会跳舞的赵地女子,知道她怀了孕。
子楚来他家喝酒,看见这个女子,喜欢,起身敬酒,请求把她赐给自己。
吕不韦先怒了——然后想到自己已经为子楚破了家,图的是那个“奇”,于是把女子献了出去。
《史记》接着写:“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
女子隐瞒了怀孕的事。到“大期”时,生下了政——就是后来的秦始皇。
问题就在“大期”两个字。大期指足月,一说十个月,一说十二个月。
如果她隐瞒时已经怀孕,孩子不可能足月才生。
所以这段记载,从司马迁笔下开始就自相矛盾。秦始皇的生父是谁,两千年来没有定论。
但这句话在两千年里被反复引用,因为它太好用——一个王朝的皇帝,血统可疑。
秦昭王五十年,秦军围邯郸,围得急。
赵国人想杀子楚。
吕不韦拿出六百金,送给守城的吏,买出一条路。子楚逃出城,奔秦军,回了秦国。
赵国人转头要杀他的妻子和儿子。赵姬是赵国豪族之女,被藏了起来,母子俩活了下来。
后面的事,像按剧本走。
秦昭王死,安国君即位,三天后(一说一年)死。子楚即位,是为庄襄王。
庄襄王元年,吕不韦为丞相,封文信侯,食邑洛阳十万户。
十年前在邯郸街上被一个商人叫“奇货”的落魄质子,现在是秦王。
那个商人,是秦国的丞相。
再往后三年,庄襄王死。
太子政即位,才十三岁。吕不韦被尊为相国,号称“仲父”——第二个父亲。
秦国的政务,实际在他手里。
这一段是他的顶点。门下食客三千,他让门客编了一部书,二十余万言,署名“吕氏春秋”,挂在咸阳城门上,说谁能改一个字,赏千金。
“一字千金”,也是从他这儿来的。
顶点之后是下坡。
太后赵姬寡居,与吕不韦私通。吕不韦怕事情败露,找了个叫嫪毐的人送进宫去,自己抽身。
嫪毐得宠,封长信侯,势力大到能跟吕不韦分庭抗礼。
秦王政九年,有人告发嫪毐。嫪毐怕了,盗用太后印信发兵作乱,很快被打败,车裂,灭三族。
案子牵到吕不韦。秦王政念他奉先王之功,免了死,只免相,让他回洛阳封地。
回了洛阳,各诸侯国的使者络绎不绝去拜访他。
秦王政写了一封信给他,信里问了两句: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
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封你河南十万户?你跟秦国有什么亲,号称仲父?
然后下令:你带家属,迁到蜀地去。
吕不韦看了这封信,知道再走一步是什么。他喝了酖酒。
司马迁在传末引了孔子一句话作评:“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
孔子说有一种人叫“闻”——表面上取仁,做起来相反,自己却毫不怀疑,在国里一定有名,在家中也一定有名。
司马迁把这种人,指给了吕不韦。
所以“奇货可居”这个词,今天用起来总带着褒贬之间的一点东西。
说某人奇货可居,多半是说他在等一个价钱。
这个词真正的锋利处,不在“货”贵不贵,在“居”这个字——囤着,不动,等。
吕不韦一生算得极准。他算准了华阳夫人没有儿子的软处,算准了子楚没有出路的急处,算准了赵国的守城吏认得金子。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货,是会自己长大的。
那个在邯郸出生的孩子,长大以后写来一封信,两句话,就把他从洛阳赶去了蜀道。
回到邯郸那条街。
一个富人看着一个穷人,心里冒出一句估价的话。
很多年后,这句话成了成语,用来形容一切待价而沽的东西——一幅画,一间铺子,一个还没红的人。
但这句话第一次被说出来的时候,被估价的那个人,正站在他对面,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