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区还没上人的时候,老段先进去了。

他把手里那条毛巾在热水里过一遍,拧到半干,搭在胳膊上,然后一张一张冲搓澡床。水从床头流下去,顺着地沟走。冲完,他用手掌抹一遍床面,试试有没有砂粒。
床边的架子上摆着几样东西:搓澡巾、修脚刀、一罐油、几块干毛巾。刀用布包着,用完擦干,再包回去。刀口见了水不擦,第二天就锈。
做完这些,他在墙边的小凳上坐下,等开门。
江上的船
他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南方,江边。
年轻的时候,他在江上打鱼。船是自家的,天不亮出江,天黑回岸。风里来浪里去,收成看运气——鱼多的时候,一天能卖个不错的价;鱼少的时候,油钱都挣不回来。
那些年攒不下钱。
打鱼这行,看天吃饭。春天鱼汛,江面上船挨着船;夏天水位涨,网要重新下;一到冬天,江面结了冰,船靠岸,人就没活干。冰封那几个月,家里吃的是前一年攒下的。
渔网要补,船要修,柴油一涨价,一天的收成就没了。鱼贩子在岸上压价,鱼不卖就死,死了更不值钱。
后来有亲戚跟他说,去澡堂给人搓背,能挣钱。他动了心。
那年他二十七岁。
改行这件事,他想过一阵。打鱼是从小就会的活,江面上的风、水底的流,他都熟;搓澡是另一回事,手上一点底子都没有。可江上的日子看不到头,他还是下了船。
学半年
那时候搓澡师傅不多,也没有专门的学校。
手艺靠帮、靠传、靠带。老师傅一般不乐意教——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老话在那行里是真的。
他托人找了关系,递了烟,说了好话,才拜上师。
学的是最传统的几样:搓澡、修脚、拍背。没有现在那些花样。每天就练那几个动作,练到手肿,晚上回去攥不上拳头。
师傅先不让人上手。头些天干的活是打水、涮毛巾、刷池子、擦地。这些活干利索了,师傅才让站到床边看。
看的时候手不能闲着。师傅在客人背上走,徒弟在旁边跟着比划,学的是手腕怎么转、力道怎么收。
练手劲有个笨办法:在沙袋上搓,或者在木板上搭一条湿毛巾,来回推。推到手酸,推到手不酸,就算过了第一关。
学到的东西也带在身上一辈子。手上的力道、看人的眼力、跟陌生人说话的口气,都是那半年之后慢慢磨出来的。
出师那天没有仪式。师傅说了句,可以自己出去干了。
他背上行李,第一次离开家,去了北方一座海边城市。在一家小浴池里上工。
那年的价钱,他记得清楚:搓一个背六块钱。
小浴池的条件跟现在没法比。池子是水泥砌的,热气上来,墙上淌水,地上永远是湿的。客人多的时候,搓澡床不够用,人在旁边等着,一边等一边抽烟。
那时候的澡堂子,一天里有两拨人。上午是老人,泡得久,说话声音大;傍晚是下了班的,来得急,走得也急。师傅们中午能歇一会儿,趴在更衣室的长凳上睡。
六块钱一个,搓十个就是六十。一个月下来,比在江上打鱼强。
一条毛巾
搓澡的活,全在一条毛巾上。
毛巾要湿,但不能太湿。太湿,贴在背上打滑,搓不下来;太干,磨得慌。拧到什么程度,靠手上的感觉。
毛巾也分。粗的搓得下东西,适合常年劳作的人;细的软,用在皮肤薄的人身上。生客先用细的,试出来再换。
有些客人不用毛巾,用搓澡巾。澡巾套在手上,搓起来更利,也更容易搓重。用澡巾的人,力道要再收三分。
动作有几种:搓、推、揉、敲。
搓是顺着肌理走,一条一条,从肩到腰;推是压着走,力道沉一点;揉是打圈,用在肩胛和腰眼这些硬的地方;敲是用手背或拳侧,轻轻快敲,收尾用。
顺序是固定的:先头后脚,先前面后背面。
力道最难。同一个力度,瘦人和胖人感受不一样;常年干体力活的人受得住,坐办公室的人受不住。所以搓的时候要问一句:劲儿大了告诉我。
这一行做久了,人会有个判断:看皮肤的颜色,看背上的肌肉,看人趴下去的姿势。可判断归判断,话还是要问。
客人搓完,背上泛一层淡淡的红。红得太深,是重了;一点不红,是没搓到。
搓完还要冲。水要从上往下冲,冲干净,再用干毛巾把背擦干。擦不干,人一出门吹风就着凉。
除了搓背,修脚也是必修的。
修脚先泡。脚在温水里泡软,指甲泡透了才敢下刀。刀有几种:平刀削老茧,斜刀清甲沟,小刀挑嵌甲。刀口要薄,走刀要平,一刀削一层,宁可多削几刀,不能一刀削到肉。
最难的是嵌甲。指甲长进肉里,边上红肿,一碰就疼。这种情况不能硬来,要一点一点把长进去的那一角挑出来,削薄,再修出弧度。
手上活细,眼睛也累。一天下来,眼前全是脚的形状。
还有一种活是拍背。客人趴着,两手空心,从肩到腰一路拍下去,声音是闷的,不能脆。拍完再用手掌压一压,把人拍松。
十二个钟头
他现在一天搓二十多个人。
一个背,连搓带冲带擦,二十来分钟。二十个人,就是四百多分钟。加上中间等客、收拾床、换水,一天在浴区里站十二个钟头以上。
冬天是最忙的时候。天一冷,洗澡的人多,助浴区排号,叫号屏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往前挪。他从早上浴区开门,一直干到晚上。
春节前后最挤。腊月里,人都要洗个干净年,浴区从早到晚不空。那几天他一天能搓三十多个,收工的时候手抬不起来。
夏天人少些。可澡堂子不能关门,一年到头都得有人。
站一天,腰和膝盖最吃力。搓澡的时候人是弓着的,一天弓几百次。干这行的人,腰上多多少少都有毛病。
手上的活也伤手。常年泡在热水里,指头肚是皱的,指纹都磨浅了。冬天一出浴区,手背就裂口子,要抹油。
吃饭是插空吃的。客人少的时候,端一碗面在角落里吃,吃两口,叫号了,放下碗去干活,回来面已经坨了。
浴区里常年三十多度,湿气重。人在里头待一天,出来吹到冷风,容易咳。干久了,很多人嗓子里总有一口痰。
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年轻人来干几天就走——这行不体面,也累。留下来的是四五十岁的人,都是干了十几年的。
他说过,这行是力气活,也是手艺活。力气谁都有,手艺得练。
老客
这些年,他换过几个地方,从小的浴池到大一些的洗浴中心。
客人跟着走。
有的客人从城东追到城西,认的就是他这双手。进门先问一句:老段在不在?
有一次他在新的地方上工,头一个月客人不多。第二个月,来了几个生面孔,一进门就说,是某某让他来的。原来老客之间会互相说。
也有客人不为搓澡,就为躺那儿说会儿话。人一放松,话就出来了——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工作上的事。他听着,手上不停。
话说多了,人也熟了。有的客人过年会带一包东西来,放在床头就走,他推也推不掉。
他说过,很多客人来,就是躺那儿跟他唠会儿,解解乏。
年纪大的客人,他记得住:哪位怕烫,哪位腰不好,哪位喜欢在水里多泡十分钟。这些不用记在本子上,见几回就记住了。
客人也分几路。有的人上来就趴下,一声不吭,搓完起身走人;有的人从躺下就开始说,说到搓完还没说完。有的人怕疼,一直说轻点;有的人嫌不够,说再来一遍。
他的做法是照人下力。生客先用细一些的毛巾,力道收着,边搓边问。熟客不用问,上手就是对的力道。
有一类客人,来的时候不说话。他也不问,手上做活,做完了,客人坐起来,说一句:舒服了。这就够了。
他自己也五十多岁了。在这个城市待了二十多年,从三十出头待到头发白。
老家还有亲戚,一年回去一趟,或者两年一趟。回去待不了几天,就想着回来——这边有活干,有客人等着。
回去的时候,江边变了。老码头拆了,渔船少了,原来的滩涂修成了步道。他站在岸上看,认得出哪一段是他以前下网的地方。
在老家,没人知道他搓澡。亲戚问他在北方干什么,他说在澡堂。对方哦一声,也不多问。
浴区的门开了以后,热气一点点起来。
第一批客人进来了。拖鞋拍在水磨石地上,声音一串一串。有人先去池子,有人直接走到搓澡床边坐下。
他把毛巾重新过一遍水,拧到半干,搭在胳膊上,走到第一张床前。
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本文事实依据哈尔滨新闻网 2026 年 2 月 16 日《2026 新春走基层|冰城搓澡工老邱:30 年坚守,把异乡过成家乡》, 仅保留事件骨架,人物姓名、年龄、籍贯、城市与场所均已模糊化;搓澡手法、力道判断、作业时序按该行业通行做法记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