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五月，公元一六四五年，南京。
城外的江面上，清军的船已经能看见了。城门开着，官员们排着队，准备出城。
城里一座宅子的后园，有一个荷花池。
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走到池边。
她姓柳，叫柳如是，二十七岁。老头是她丈夫，钱谦益，六十三岁，南明的礼部尚书，天下读书人里名气最大的一个。
她说了什么，史书没有记。
后来的笔记里写：她让丈夫跟她一起跳下去，为这个刚亡的朝代尽节。
钱谦益走到池边，伸脚试了试水。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被后人骂了三百年的话：水太冷，不能下。
柳如是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自己跳了下去。
仆人把她从池子里捞上来的时候，她还在挣。
盛泽的归家院
柳如是生于万历四十六年，公元一六一八年，本名杨爱。
她生在嘉兴，也有人说生在吴江盛泽。家里穷，很小就被卖了出去。
买她的是盛泽镇归家院一个叫徐佛的名妓。徐佛把她收作养女，教她读书、写字、作诗、弹琴。
明代的女子，几乎没有正经读书的机会。少数能读书写字的女人，出路只有几条：父亲开明，丈夫开明，或者进这种院子。
所以江南的这几处地方，反倒成了那个时代最奇怪的一种学校。
明代江南的这类院子，不只是卖笑的地方。有名气的院子，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艺术学校：教诗，教画，教琴，教怎么在一桌士大夫中间说话不失分寸。
柳如是学得很好。她后来写的诗是近体七言，字学虞世南、褚遂良。陈寅恪说她后来书法比钱谦益还好。
崇祯四年，公元一六三一年，她十四岁。
吴江有一个退休的老宰相，叫周道登，把她买回家。先是老夫人身边的侍婢，后来被周道登收作妾。
不到一年，周家的姬妾容不下她，几乎把她害死。老夫人拦下来，把她逐出周府，卖到了娼家。
十四岁，一个来回。
崇祯五年，她流落到松江，改了个名字，叫"影怜"。
那几年她常穿男装。儒生的方巾，男人的长衫，坐着小船在松江的水面上走，跟复社、几社的年轻人一起喝酒、论诗、骂朝政。
一个女子穿着男装在士大夫的圈子里说话，在当时是很出格的事。她做得坦然。
那几年她认识了一个人，陈子龙。
陈子龙是松江几社的领袖，后来写词写得极好，也是明末最有名的几个文人之一。他替她刻了一本诗集，叫《戊寅草》，还写了序。
两个人的事没有结果。陈子龙家里有妻子，柳如是的身份进不了陈家的门。
崇祯十年，陈子龙娶了别人。
柳如是离开松江，去了杭州，又去了常熟。
男装访半野堂
崇祯十三年冬天，公元一六四〇年，常熟。
虞山脚下有一座宅子，叫半野堂，主人是钱谦益。
钱谦益那年五十九岁，刚刚被罢官回家。
他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探花，一甲第三名。此后三十年在朝里起起落落，做过礼部侍郎，是东林党推出来的领袖人物。崇祯年间跟温体仁一党斗了十几年，斗输了，被削籍回乡。
官场上输了，文坛上他是第一。他的诗文集《初学集》在江南几乎人手一部，读书人写信给他，称"虞山先生"。
一天下午，家里人来报：门外有位客人求见，说是读书人。
来的人穿着儒衫，头上是方巾，脚下是弓鞋，站在门口，神情洒落。
钱谦益一开始以为是哪家的年轻士子。等他看清了，愣住了。
来的是柳如是。她是一个人划着小船从杭州来的。
这件事在当时传得很广。一个名满江南的女子，穿着男装，深夜去敲一个老名士的门。
钱谦益留她在半野堂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十天。两个人读书、论诗、看山。
第二年，崇祯十四年，公元一六四一年，钱谦益用娶正妻的礼，在一条船上把她娶了回来。
那一年他六十岁，她二十四岁。
婚礼那天，岸上站了很多人。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砸的。有人往船上扔石头，骂他败坏士林风气。
钱谦益不管。
他给家里人下了一条规矩：不许叫"姨太"，一律称"夫人"。
他给她住的屋子起名叫"我闻室"，取自佛经开头那四个字——如是我闻。
绛云楼
崇祯十六年，公元一六四三年，钱谦益在虞山脚下盖了一座楼。
叫绛云楼。
这楼是给书盖的。
钱谦益一辈子爱书，收了几十年，得了刘子威、钱功父、杨五川、赵汝师四家的旧藏，又不断花重金买宋元刻本。到他晚年，江南的藏书家排座次，说他"大江以南，藏书之富无过于钱"。
楼盖好以后，几十个大柜子搬进去，一柜一柜编号。
后来的人算过，绛云楼的书有七十三大柜。宋元刻本几十种，抄本、方志、别集不计其数。
为了这些书，钱谦益卖过田。他在书目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我这三十年，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柳如是住在楼上。
那几年他们做的事很单调：校书。一部宋版书到手，两个人对坐着，一页一页比，一个字一个字校，谁发现一个错字，就记下来。
钱谦益给她起了个号，叫"河东君"。有时候跟她开玩笑，叫她"柳儒士"。
柳如是也写诗。她留下一首《金明池·咏寒柳》，写柳树，也写自己：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冷冷清清的几句，把一个女人的半辈子写完了。
她留下的集子有《湖上草》《戊寅草》，还有一批尺牍。她的诗不像一般闺秀诗那样只写闺房，她写史，写时局，写"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句话后来成了她名字的出处，其实是辛弃疾的词。
那几年是这座楼最好的时候。
水太冷
崇祯十七年三月，公元一六四四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
五月，福王在南京即位，改元弘光。钱谦益被起用，做了礼部尚书。
柳如是以夫人的身份到了南京。
南京这个朝廷，从第一天起就在内斗。
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跟东林、复社的人翻旧账；江北四镇拥兵自重，互相攻杀；史可法守扬州，孤军无援。
一年以后，顺治二年四月，扬州城破。五月，清军渡江。
弘光朝廷的兵没有打，散了。皇帝跑了，后来被抓住。
南京城里的官员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商量到最后，决定献城。
领头的几个人里，有钱谦益。
这就是本文开头那一天。
关于"水太冷"这三个字，出处是清代人的笔记，比如顾公燮的《消夏闲记》。它不是正史，钱谦益自己的文集里也没有。有人说是后人编排他，也有人说是真的。
但有几件事是确凿的：柳如是在那一天投了水，被人救起；钱谦益在那一年的五月降了清；他后来北上到北京，做了几个月的礼部侍郎，第二年称病回了常熟。
这三件事之间，没有一句辩解。
后来的三年，钱谦益在家闲住。柳如是也在。
顺治四年，公元一六四七年，一件大案牵到他身上。
一个叫黄毓祺的人起兵反清，事败。有人告发钱谦益跟他有过来往。
钱谦益被抓，押到南京下狱。
柳如是在这时候做了一件事：她变卖了首饰，拿出积蓄，四处奔走，找关系，送钱，替丈夫打点。她还请求跟他一起下狱。
钱谦益后来被释放。这件事在当时的士人圈子里传开了，说钱谦益这条命是柳如是救回来的。
顺治七年，公元一六五〇年，绛云楼失火。
起火的原因是楼上的佛堂，一支蜡烛倒了。风大，楼是木头的，几十个大柜子里的书全在里面。
一夜之间，江南最大的私人藏书楼烧成了灰。
钱谦益站在废墟上说了一句话：书与我同尽。
六月二十八
康熙三年，公元一六六四年，五月，钱谦益死了。八十三岁。
他死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多少钱。绛云楼烧了十四年，剩下的书和字画，这些年陆陆续续卖了一些。
钱家的族人盯上了剩下的那点东西。
带头的叫钱曾，是钱谦益的族孙，后来也是江南有名的藏书家，写过一部《读书敏求记》。他带着一群人上门，说要分家产。
柳如是那时候四十七岁。
她做了一件事：摆酒。
她对来的族人们说，家产的事可以谈，先吃饭。她让人上酒上菜，把一屋子人稳住，同时派人从后门出去，去衙门报官。
酒喝到一半，官差到了。
柳如是回到自己房里，写了一封遗书。
遗书是留给女儿和女婿的，交代他们把这场官司打下去，把族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进状子。
写完，她上吊了。
那一天是六月二十八日。
她死后，家里人照着遗书告官。族人被告到官府，钱曾等人受了处分。这场官司打了很久。
她被葬在常熟虞山脚下，花园浜。
后人有一说她下葬时是"悬棺而葬"——棺木不落地，用铁索悬着，因为不肯让棺材沾上清朝的土地。
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但很难证实。
她的墓今天还在常熟虞山脚下。一座不大的土坟，前面一块碑，碑上写"河东君之墓"。钱谦益的墓在另一处，两个人隔着一片山坡。
陈寅恪晚年写《柳如是别传》。
他写这部书的时候眼睛已经瞎了，八十多万字，是他口述，助手笔录，前后花了十年。
一个双目失明的史学家，为什么要给一个三百年前的女子写这么厚的书？
他在书前写过一段话，大意是：他写这本书，是为了"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这话说得很大。
但回到那一天，南京城破的那一天，其实只有一个小场面：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站在荷花池边上，先跳了下去。
水是冷的。
她跳的时候，大概根本没试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