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元年,公元一〇三四年,春,汴京。
礼部南院的墙下挤满了人。新科进士的名单贴出来,一行一行,墨还没干透。
人群里有个五十上下的男人,挤到前面,从头看到尾。
他叫柳三变。
这一年他大概五十岁。他父亲五十岁的时候,官已经做到工部侍郎。
而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张榜上。
他考了二十多年。
考到后来,汴京城里唱曲的人,没有一个不会唱他的词;考到后来,连西夏来的降人都知道,只要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唱柳词。
可他就是考不上。
北宋的科举,是这条路唯一的入口。
三年一次,全国几千人进京,录取的通常是两三百人。考中的人,履历上从此多一个身份;考不中的人,回去再等三年。
柳永从十八岁考到五十岁,中间过了七八次。
崇安来的第七郎
柳家原本住在河东,唐末迁到建州崇安,就是今天福建武夷山那一带。
他家是官宦世家。祖父柳崇以儒学闻名乡里,父亲柳宜在南唐做过监察御史,南唐亡了以后入宋,做过费县县令、全州通判,最后官至工部侍郎。父辈兄弟七个人,六个有科举功名。
柳永生在父亲做官的地方,山东费县,那是公元九八四年左右。
他在兄弟里排行第七,家里人和后来的汴京人都叫他柳七。
这样一个家庭出来的孩子,路只有一条:读书,考试,做官。
他从小也是这么想的。他自己写过「为文须自出一家」的话,少年时在家乡通过乡试,咸平五年,公元一〇〇二年,离开福建,赴京赶考。
那一年他十八岁。
从崇安到汴京,走水路要几个月。他走得很慢。
到了杭州,他停下了。
黄金榜上
杭州那时候是天下最热闹的城市之一。西湖边上,酒楼、画舫、歌馆,白天黑夜都有人唱曲子。
柳永在这里住了几年,写下了《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写杭州,他不写西湖有多美,他写人怎么过日子: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晴天有人吹笛,夜里有人唱采菱的歌,钓鱼的老头和小姑娘都在笑。
这是给一座城市做的广告。
这首词后来传得很远。传说金国的君主读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起了南下的念头——这是宋人笔记里的说法,未必可信,但可以想见这首词传得有多远。
关于这首词,还有一个故事,记在宋人笔记《古今词话》里。
柳永在杭州时,老朋友孙何正做两浙转运使,门禁很严,见不上。柳永就去找当地一个有名的歌女,教她唱这首《望海潮》。孙何在中秋宴上听到这支曲子,问是谁作的,歌女说是柳七。孙何当场把柳永请了来。
这个故事真假不论,它说明一件事:那几年,柳永的词就是靠唱传开的。
问题也在这里。
他写的这些东西,当时的士大夫不太看得上。
词在北宋初年还是"小道",是酒席上给歌女唱的。晏殊、欧阳修这些宰相一级的人物也写词,但他们写得雅,写完还要说一句"这只是消遣"。
柳永不这样。他写市井,写离别,写熬夜等一个人,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用的是街上的话,唱的是普通人的心事。
他第一次落第,大约在一〇〇八年之后。第二次、第三次,也都落了。
落第之后,他写了一首《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最后两句最狠: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把功名换一杯酒、一段曲子,他舍得。
这首词传进了宫里。
南宋人吴曾的《能改斋漫录》记了后面的事:柳永一次考试本来已经过关,临放榜时,仁宗皇帝说了一句——此人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
于是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这件事只见于宋人笔记,正史没有记载,真伪难辨。但柳永从此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这个自称是真的。
一个读书人,被皇帝用他自己写的词堵了回来。他索性把这句堵人的话,做成了自己的招牌。

十七八女郎
汴京的教坊里,乐工得了新曲,常来找他填词。
这不是一件小事。
在北宋,词是不进文集的。士大夫写诗,诗要收进集子给后人看;写词,写完常常自己删掉,或者干脆不署名。李清照后来写《词论》,把北宋各家评了一遍,说到柳永,给了一句:"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
音律是好的,词句是俗的。
这句话既是批评,也点出了他的本事。他懂音乐。教坊里一个新调子出来,乐工唱不顺,找他改;他改完,这支调子就活了。他一辈子经手的新调有一百多个。
柳永把词当正事做,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
词是要唱的,唱就要有谱。北宋初年流行的词牌,多是短小的令,一首几十个字。柳永大量写"慢词"——长调,一首上百字,能铺开写景、叙事、抒情。
他一辈子创制、使用的新调有一百多个。整个北宋,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么多。
曲子长了,能装的东西就多了。他写杭州,能写十几里;写离别,能从傍晚写到第二天酒醒。
他和歌女的关系,说白了是一种合作。
她要有新曲子撑场面,他要有地方唱自己的词。他给她写,她替他传。宋代的城市里,这样的合作撑起了整个娱乐业。
所以他写离别写得那么细: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雨霖铃》里那两句,八百年来被引用得最多: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那不是替别人写的应酬话。那是真的在码头边上站过的人,才写得出来的。
后来苏轼有一次问身边的幕僚:我的词比柳七怎么样。
幕僚答得很妙,这段对话记在宋人笔记《吹剑续录》里:柳郎中的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的词,须关西大汉,执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
苏轼听完,大笑。
这个评价后来成了词分婉约、豪放两路的源头之一。
但他的名声,在士大夫那里始终是一道坎。
他去见晏殊。晏殊那时候是宰相,也是词坛前辈。晏殊问他:贤俊也作曲子吗?
柳永答:只如相公,也作曲子。
晏殊说: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闲拈伴伊坐"。
这话不好接。意思很清楚:我写词,但不写你那种词。
柳永坐了一会儿,走了。
晓峰盐场的盐
景祐元年,公元一〇三四年,宋仁宗特开恩科。
这一年录取的标准放宽了些。柳永考中了。
他改名柳永,字耆卿。三变这个名字,他用了五十年,从此不用了。
第一任是睦州团练推官,一个州的属官,从八品。
此后十几年,他做过余杭县令、昌国的晓峰盐监、泗州判官,最后做到屯田员外郎。所以后世人叫他柳屯田。
这些官都不大。
但他在晓峰盐场那几年,写了一首诗,叫《煮海歌》。
晓峰盐场在昌国,今天叫舟山,是一个海岛。
宋代的盐归官卖。煮盐的人家叫亭户,盐煮好了全部交给官府,官府给一点工本钱。亭户不能改行,不能私卖,一年到头守着那口锅。灶下的火不能灭,因为一冷,锅就裂了。
诗很长,写的是盐民: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输征。
一年的盐,要交给官。官给的价钱低,私盐又不许卖。盐民住在海边,煮盐的锅一年到头不凉,交完了盐,家里还是没米。
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还。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热。
这首诗当时没几个人注意。北宋写盐的诗人不少,但多数写的是盐的专卖、盐的税。像他这样蹲在灶边写煮盐的人,不多。
一个写"晓风残月"的人,也写过"投入巨灶炎炎热"。
吊柳七
柳永死在润州,就是今天江苏镇江,大约是公元一〇五三年。
死的时候家里没有余财,也没有儿子送终。
他葬在哪里,后人吵了几百年。湖北襄阳说、湖北枣阳说、江苏镇江说、江苏仪征说,各有一块碑。明万历年间的《镇江府志》说,是王安礼做润州知州的时候把他安葬在北固山下的。
还有一个说法,在宋人笔记和后来的方志里传得很广:他死后没有钱下葬,是汴京的歌女们凑钱把他埋了。出殡那天,满城的歌女都来了,一片素衣,一片哭声。
这叫"群妓合金葬柳七"。
再往后,又长出一个风俗:每年清明,歌女们到柳永墓前祭扫,叫"吊柳七"。
《宋史》里没有柳永的传。
一部写了北宋一百六十七年人物的正史,收了两千多人,没有他。他的事迹散在笔记、方志、词话里,连生卒年都没有定论。
这些事,正史里一个字也没有。宋人笔记里有,方志里有,可信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清。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他死后不到一百年,汴京、杭州、苏州、成都,凡是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唱他的词。叶梦得在《避暑录话》里写,他见过一个从西夏回来的官员,说那边也一样。
一个一辈子没做成大官的人,他的句子走了那么远。
今天你去武夷山,武夷宫古街的中段有一座柳永纪念馆,三层楼阁,坐北朝南,门口草坪上立着他的全身铜像。
基座上刻着他的生平。
纪念馆里挂着一幅字,是他那首《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写这首词的时候,他三十岁上下,刚从榜单下面挤出来,一身的火气。
四十年后,他死在润州,家里连棺材钱都要别人凑。
中间那四十年,他写了二百多首词。
《乐章集》里存下来的,是二百一十二首。
今天还在一首一首被人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