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公元七五六年七月十五日，马嵬驿。
驿站外面站满了兵。
他们从长安出来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上饭，甲还在身上。走到这里，队伍不走了。
带头的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他派人进去传话：祸是杨国忠惹的，请杀杨国忠。
杨国忠是宰相，也是贵妃的堂兄。他从驿站里出来，被士兵追到西门外，死在乱刀之下。头被挑在枪上，挂到了驿门外面。
兵还是不散。
皇帝走出驿门，亲自慰劳。军士站着，不动。
他回身问高力士：怎么办。
高力士说了一句话，《资治通鉴》记下来了：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
将士们杀了杨国忠，贵妃还在陛下身边，他们怎么敢安心。
皇帝站了很久。
最后他让高力士把杨玉环带到驿站的佛堂里。一根白绫。
那一年她三十八岁。
尸体被抬出来，放在驿站的院子里。陈玄礼和几个将领进来验过，才卸下甲，跪下请罪。
队伍重新上路，往西，往四川。
从这一刻起，这个当了四十四年皇帝的人，就不再是"开元盛世"那个皇帝了。
七岁闯朝堂
李隆基生于垂拱元年，公元六八五年，是睿宗李旦的第三个儿子。
他五岁那年，祖母武则天称帝，改唐为周。
父亲从皇帝变成了"皇嗣"，一家人被关在宫里，不许出宫门。这种日子过了十几年。
长寿二年，公元六九三年，他的母亲窦德妃被人诬告诅咒武则天，被杀。尸体没有找到，下落不明。
那一年李隆基八岁。
史书里关于这个孩子最早的画面，是他七岁那年去朝堂。
《旧唐书》写：七岁这年，他带着车骑仪仗进朝，金吾卫的卫士拦住他，呵斥。他回头瞪着眼睛说了一句话——此吾家朝堂，干汝何事。敢挡我的骑从，斩。
武则天听说了，觉得这孩子不一般，对他比对别的孙子更看重。
一个在软禁里长大的孩子，母亲死得不明不白，还敢在祖母的朝堂门口说"这是我家的朝堂"。
这句话后来应验了一半。朝堂确实是他们家的，但不是他父亲那一支传下来的——是他自己抢回来的。
两道宫门
李隆基一生最重要的两件事，都发生在夜里，都在宫门。
第一道是玄武门。
景龙四年六月，公元七一〇年，中宗被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毒死。韦后立了十六岁的温王李重茂，自己临朝，开始安排韦家的人掌兵。
李隆基那年二十五岁，是临淄王，手上没有正式兵权。他找了两拨人：太平公主，和宫里的万骑营。
那天夜里，他带着人从玄武门进宫。韦后逃到飞骑营，被一个士兵砍了头。安乐公主正在画眉，被杀。
天亮以后，宫里的局面已经换了主人。
这一夜他还杀了一个人：上官婉儿。她拿着一支蜡烛，带着宫人出来迎接，把起草过的诏书底稿拿给他看，想证明自己一直站在李家这边。李隆基没有留她。
第二道宫门，是三年后的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
这一次对面是太平公主。她当年是他的盟友，如今是朝里最有权力的人，七个宰相有五个出自她门下。
七月，李隆基在武德殿动手。宰相萧至忠、岑羲被杀，太平公主逃进山寺，三天后回家，被赐死。
从这一夜起，二十七岁的李隆基才算真正握住了这个国家。
开元那二十九年
他把年号改成了开元。
"开元"这两个字，意思是开创新纪元。中国古代的皇帝一生可以换很多年号，换一次就是重新起算一次。他后来只换过一次，把开元换成了天宝——一共在位四十四年，只用了两个年号。
头一年，他去新丰打猎，暗中把姚崇叫来谈天下事。姚崇说：我有十条建议，你答应，我才敢当这个宰相。
十条里包括：不许宦官干政、不许皇亲国戚占据要职、后妃的家人不许掌权、租赋之外不许加收。
李隆基说：我件件照办。
姚崇当了三年多宰相，宋璟接着当。史书把这两个人并称"姚宋"，说开元之治，靠的就是这两个人。
然后是一串今天看起来很难相信的数字。
开元十四年，官方在册的户口是七百零六万户。到天宝十四载，是八百九十一万户，五千二百多万人。这还是官方登记的数，实际人口更多。
长安城里的东市西市，胡商、僧侣、留学生、使团，一条街上能听见好几种话。
杜甫后来写诗回忆那几年：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开元十三年，公元七二五年，他到泰山封禅。随行的仪仗从泰山脚下排到山顶，史书说"供顿数百里"。
那也是他一生最高的一天。
转折不在安禄山起兵那一年。转折在更早。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七三六年，他罢了张九龄的宰相。
张九龄是最后一个敢当面驳他的人。他要提拔一个边将做尚书，张九龄说不合制度；他要废太子，张九龄说不行。他忍了几年，最后换上了李林甫。
李林甫当了十九年宰相，是唐朝任期最长的一个。他做事有一个特点：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路，他都提前堵上。
第二年，开元二十五年四月，一天之内，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个儿子一起被废为庶人，随后赐死。
起因是武惠妃——他最宠的女人——哭着说这三个儿子要谋害她和她的儿子。他信了。
三个儿子死后不到一年，武惠妃自己也死了，死时才四十岁出头。
后世的史家说，武惠妃死后，他常常夜里梦见三个儿子，于是请人做法事，把三个人改葬，还恢复了官爵。
天宝四载，公元七四五年，他把寿王妃杨玉环接进宫，先让她做了几年女道士，然后册为贵妃。
那一年他六十一岁，她二十七岁。
后来的事被写成了《长恨歌》，写成了戏，写成了传说。去掉那些，剩下的部分其实很枯燥：一个六十多岁的皇帝不再上早朝，把政事交给李林甫，再交给杨国忠，自己在宫里听曲子。
他精通音律，会打羯鼓，养了三百个乐工，叫"梨园"。中国戏曲行当到今天还管自己叫梨园子弟，源头就在这几间屋子里。
渔阳鼙鼓
唐朝的边防，从开元年间起改了办法：在边境设十个节度使，一个管一大片，兵、粮、财、人事全归他。
这套办法省钱，也管用，边关几十年没出大乱子。
代价是：兵不再是国家的兵，而是将领的兵。
到天宝年间，十个节度使手里加起来将近五十万人，中央的禁军只有十几万，还多半是长安城里挂名的。
安禄山是营州柳城的混血胡人，年轻时是个牙郎——在市场里给买卖双方议价的人。
他四十岁那年，已经做到了平卢节度使。之后十年，他又拿到了范阳和河东，一个手里握着三镇、十几万兵的人。
他不是没有破绽。张九龄第一次见他，就说"乱幽州者，必此胡也"，主张杀掉。李林甫在位时还能压住他，李林甫一死，杨国忠当了宰相，两个人翻脸。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公元七五五年十二月十六日，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号称二十万，打的旗号是"奉密诏讨杨国忠"。
河北的州县望风而降。一个月，洛阳丢了。
他其实还有牌。潼关天险，守将哥舒翰手里有近二十万人。哥舒翰主张坚守，不出去打。杨国忠怕他拥兵自重，一再催他出战。
六月，哥舒翰哭着带兵出了关，在灵宝中伏，全军覆没。
潼关一破，长安就没有门了。
当天夜里，他带着贵妃、太子、几个皇子皇孙和一千多禁军，从延秋门出了长安。
走的时候，杨国忠要烧便桥。他拦住了，说了一句话：士庶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
他还在替百姓说话。可他自己也是跑的那个。
到咸阳望贤宫，没有人来接，没有人送饭。附近百姓送来一些粗饭和麦豆，皇子皇孙饿得用手抓着吃。
有个叫郭从谨的老人挤到车前，对他说：宋璟当宰相那些年，天下太平。后来朝里没人敢说真话，宫外的事您都不知道。要不是今天到这一步，我怎么能见到您。
他说：这是我的错。
甘露殿的六年
马嵬驿之后，父子分道。
太子李亨带着一部分禁军北上，七月在灵武即位，成了肃宗，把他尊为太上皇。这个消息他是八月才在成都收到的。
他没有反对。他下了一道诏书，把军国大事交给肃宗，自己不再过问。
至德二载，公元七五七年，郭子仪收复长安，他十二月从成都回京。
回京那天，他从开远门进长安，百姓夹道。他到含元殿，把传国的玉册交给肃宗，说：我把天下还给你。
肃宗跪下来，抱着他的脚哭。
头两年还算好。他住在兴庆宫，高力士、陈玄礼还在身边，妹妹玉真公主常来，梨园的老乐工还给他唱曲子。
到上元元年，公元七六〇年七月，宦官李辅国带五百骑兵，把住在兴庆宫的他强行迁到太极宫甘露殿。
据说路过夹城的时候，李辅国的人刀都出了鞘，他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高力士喝了一声，局面才稳住。
迁过去以后，高力士被流放巫州，陈玄礼被勒令退休，玉真公主搬去道观。他身边剩下几个扫地的宫人。
宝应元年四月五日，公元七六二年五月三日，他死在太极宫。七十八岁。
半个月后，肃宗也死了。
高力士在流放地遇赦，往回走，走到朗州，听说上皇已经死了，号哭，呕血而死。后来的人把他埋在了泰陵旁边。
泰陵在渭北的金粟山，是他生前自己选的。陵前有一排石马、石人，一千二百年风吹下来，石马的嘴都磨平了。
他一生只留下了一件书法真迹，写在纸上，是《鹡鸰颂》——他看见一只鹡鸰鸟飞来，想起兄弟，写下的诗。
那幅字今天在中国台湾的台北故宫博物院。
字迹很稳，一点也不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