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208 年，十二月，漳水边上。
天很冷，河面上有薄冰，风从北边过来，吹得旗子直响。
项羽站在岸上，看着自己的兵上船。等最后一个人上了船，他下了三道命令。
凿船。
砸锅。
烧营。
《史记》写得很干脆，一共十三个字："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
锅砸了，甑也砸了——甑是蒸饭用的，砸了就没法蒸；帐篷烧了；每个人身上只带三天的干粮。
三天之后，要么打赢，要么饿死。
没有第三条路。
一个杀上司的人
这支军队本来不是他说了算。
一个多月前，楚怀王在彭城分兵。一路往北，去救被秦军围住的赵国；一路往西，去打关中。往北这一路，主将是宋义，号"卿子冠军"；项羽是次将，范增是末将。
分兵的时候还有一段插曲。怀王手下的老将们不愿意让项羽往西走，理由说得很直白：这个人僄悍猾贼，当年打襄城，城破了就屠，所过之处没有活口，不如派一个宽厚的长者去。于是西边那一路给了刘邦，北边这一路给了宋义——名义上，项羽是宋义的副手。
怀王还许了一句话：谁先打进关中，谁就是关中王。
这句话，后来改变了整个天下的走向。但那是后话。
宋义带兵走到安阳，停下了。一停就是四十六天。
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秦军和赵军打，让两边先耗。等秦军累了，楚军再上。这叫"承其敝"。
项羽去找他，说的话很不客气。他说：现在岁饥民贫，士卒吃的是芋头和豆子，军中没有存粮，你倒好，大会宾客喝酒；不渡河去赵国就地取粮，不和赵军合力攻秦，还说什么等他们疲敝。秦国这么强，打一个刚立起来的赵国，一定打得下来。赵国一亡，秦更强，还有什么敝可承？
宋义不听。
他下了一道命令，全军传阅：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
这话是冲着谁去的，所有人都听得懂。
然后他送儿子宋襄去齐国做相，亲自送到无盐，摆酒，请客。那天大雨，士兵冻着、饿着，站在雨里。
第十一天的早晨，项羽进了宋义的帐。
《史记》只写了四个字："即其帐中斩宋义头。"
他提着那颗头出来，对全军说：宋义和齐国谋反，楚王密令我杀他。
诸将没有一个敢动。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了句话：最早立楚国的，是将军你家。
怀王那边，只好认了。项羽做了上将军。
三天干粮
秦军有多少人？
围巨鹿的是王离，二十万。王离是王翦的孙子，他带的这支兵，三年前还在蒙恬手下修长城、逐匈奴。在巨鹿南边扎营、修甬道运粮的是章邯，也是二十万。甬道是两边筑墙的通道，粮车走在里面，箭射不着。
四十万。两支军队平日互不统属：一支是边兵，一支是刑徒和关中征发的材官。
章邯这个人，本来不是武将。他做的是少府，管皇室的财政。陈胜的兵一路打到戏水，离咸阳只剩几十里，朝廷慌了，是他出主意：赦骊山的刑徒，发给他们兵器，让他带着去打。那一仗他打赢了，此后两年，他追着各路反秦军打，杀了项梁，灭了魏咎，一路打到邯郸。
项羽手里五万人。
这几个数字出自后来的史书，一直有人争论，说楚军未必只有五万，说秦军那两个二十万也未必都投在巨鹿城下。但有一件事没有争论：那一年，天下的反秦武装，已经被打得只剩这一口气了。项梁死在定陶，陈胜死在路上，赵王歇缩在巨鹿城里，城里粮尽。
项羽先派英布、蒲将军带两万人渡河。
两万人过去，打了几仗，小胜。断了秦军几段甬道，王离的军营开始缺粮。
城里的张耳急了，几次派人出城催陈馀进兵。陈馀手里只有几万人，说：我上去就是白送，不如留着在外头当个牵制。张耳不信，派张黡、陈泽去骂他。陈馀被逼不过，给了他们五千人。五千人上去，一个也没回来。
赵国的使者又到楚营催：再不来，城就破了。
项羽把剩下的人全带上了船。
渡的是漳水还是黄河，史书里有两说，今从漳水。巨鹿在今天河北平乡一带。
于是有了开头那三道命令。
壁上诸将
楚军过河之后，直扑王离。
《史记》写这一段，节奏快得像鼓点：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
九战。九次接战。
楚军的人数是人家的几分之一，可是打起来是"以一当十"。这不是修辞。《史记》后面还有一句：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
那一天，巨鹿城外有十几座营垒。
燕国的兵来了，齐国的兵来了，代地的兵来了，赵国的张敖也收了万把人赶来。十几路人马，十几座壁垒，全都扎在离战场不远的地方。
没有一路出兵。
他们站在壁垒上，看。看楚军冲进秦军的阵里，看人一排一排地倒，听那喊声一阵一阵地压过来。诸侯的将领在壁上看，看的人是"人人惴恐"。
"作壁上观"这四个字，就是从这儿来的。它后来成了一个成语，意思是站在一边看着，不伸手。
这一仗打完，秦将苏角战死，王离被俘，涉间不肯降，自己放火烧了营，死在里头。
围解了。
项羽召见诸侯的将领。那些人来的时候，进了辕门，膝盖就软了。《史记》写："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从这一天起，项羽是诸侯上将军，所有的人都归他调。
他二十五岁。这个年纪，后来的人算过很多遍，还是觉得不像。
粮道断了
巨鹿之后，还剩章邯。
章邯的二十万人退到棘原，项羽驻扎在漳水南边，两边对峙，几个月没打。
秦朝内部出了事。
秦二世派人来责问章邯，话说得很难听。章邯害怕，派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示。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宫门外的司马门等了三天，赵高不见他。
不见，本身就是话。
司马欣掉头就跑，没敢走来时的路。赵高果然派人追，没追上。
他回到军中，跟章邯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赵高在朝中专权，下面的人做不成事。打赢了，他嫉妒你的功；打输了，你免不了一死。你好好想想。
这时候，陈馀的信也到了。信里说的是白起和蒙恬。白起南破鄢郢，北坑赵括，打下的城数不清，最后赐死；蒙恬北逐匈奴，开地数千里，最后杀在阳周。为什么？功太多，朝廷封不过来，就在法律上找借口。
信的最后一句是：将军不如倒戈，与诸侯合纵，南北称王。
章邯动摇了。他派人去见项羽，想谈。
谈不拢。项羽派蒲将军日夜渡三户津，在漳水南岸再破秦军；自己带全部人马在汙水上打了一仗，又大破之。
章邯再派人来。项羽召集军官商量，说：粮不多了，我想答应他。
军官们都说好。前 207 年七月，洹水南岸，殷墟。两个人见了面。
章邯见了项羽，哭了。他哭着说赵高怎么害他。项羽立他为雍王，留在自己军中；让司马欣做上将军，带秦军做前锋。
从巨鹿到这一刻，八个月。
二十万人
走到新安，出了事。
秦军降卒和诸侯的兵走在一路上。诸侯的兵从前服过徭役、戍过边，路过秦地的时候，秦人待他们不好；如今秦军降了，这些人就反过来，像使唤奴隶一样使唤他们。
秦兵私下里议论：章将军骗我们降了，要是能打进关去还好；打不进去，诸侯把我们当俘虏带回东边，秦朝一定杀我们的父母妻儿。
话传到了项羽耳朵里。
他和黥布、蒲将军商量：秦军人还是太多，心里不服，到了关中不听号令，事情就危险。
那天夜里，楚军动手了。二十余万秦军降卒，被坑杀在新安城南。
这件事，史书写得极简，一句话。它的数目和细节，后世一直有争论，也有人认为其中有夸大。但新安那个地方，后来修铁路的时候挖出过大量人骨，当地人叫它"楚坑"。这里不多说。
巨鹿的账，到这里算完了。秦军最后一支主力没有了。同一年的八月，刘邦从武关进了关中；十月，秦王子婴出降，秦亡。从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事，到秦朝灭亡，两年多。
巨鹿之战被后人反复说，说的多半是"破釜沉舟"。
砸锅沉船这件事，不是项羽的原创想法，是把"退路"这个抽象的东西，变成了一件当天上午就能做完的体力活。士兵看得见船沉下去，听得见锅碎，于是不用军官训话，人人都知道今天只有一条路。
西方也有类似的故事。一千七百多年前，一支西班牙船队登上墨西哥海岸，带队的科尔特斯下令把船凿沉，跟着他的人也就没有回头路可走。这个故事在英语世界流传极广，细节真假参半。项羽这件事，是写在正史里的。
但巨鹿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那三口锅。
是那十几座壁垒上的人。
十几路诸侯，兵不比楚军少，将也不是无名之辈，眼看秦军围城围了快一年，谁也不敢先动。他们等的是一个"确定"：等谁先赢，再决定站哪边。
项羽给他们的，不是确定，是一个结果。
打完那一仗，他们从壁上下来，进辕门的时候膝盖发软。这不是怕楚军，是怕自己刚才在壁上站了那么久。
后来项羽进了关中，烧了咸阳的宫室，有人劝他留在关中建都，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看得见；于是东归，分封十八路诸侯，把自己封在西楚。再后来，垓下，四面楚歌，乌江。
巨鹿是他一生的最高处。那一年他二十五岁，锅砸在漳水边上，船沉在河底，五万人跟着他过河，没有一个人回头。
后来的人写这段，说"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那副对联的下半句，讲的是另一个人、另一段二十年的故事。
上联这半句，说的就是那一天。
